谢辞彦从醒来就安静的依在床头,听周明远的话飘进耳朵里,蜻蜓点水般划过,留不下任何痕迹。
名声、前途和毕生笃信的学术理想,曾是他耗费十载光阴,苦苦坚守的信仰。可这些在陆时珩的性命面前,都变得无足轻重。
不重要了,什么都不重要了。谢辞彦心里了然,真正令他魂牵梦萦的,早已不复存在了。
“老周。”他轻声开口。
周明远停下来,看着他。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周明远叹了口气,也没有把心底的疑惑问出来,只能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出门,“行,我去给你买点吃的,你老老实实躺着,别乱动昂。”
谢辞彦觉得疲惫,刚闭上眼睛想再入梦去,就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谢辞彦刚闭上眼睛,门外就传来脚步声。空间监测局的人又来了。
为首的人朝他扬了扬下巴,语气傲慢无礼,“谢辞彦,监测局经过多次复勘,认定此前捕捉到的异常时空波动信号已完全消失。不排除是仪器故障。你可以被释放了。你私自逃出羁押室的事,不予追究。”
谢辞彦气笑了,这群趾高气昂的人不分青红皂白就随意拘拿审问,等酿成无法挽回的祸乱后,又用轻飘飘一句仪器故障,妄图遮掩全部的罪孽。
“你们这群渣滓?”谢辞彦直接骂道,“就凭一个信号波动,就关了我两天!”
“这是规定——”
“去你大爷的规定!”谢辞彦啐了一口,直接翻身下床,举起拳头对着那张欠揍的脸挥了过去,只不过他实在虚弱,被那人轻松遏制,身后两人同时对他的腹部猛地一踹,谢辞彦整个人飞了半米出去。
“咳咳!”
这两脚着实没收着力,为首那人嫌弃的在一旁洁白的床单上擦了擦手,连多余的眼神都不留,转身走了出去。
病房里再次安静下来,谢辞彦捂着被踹裂的伤口艰难的靠在墙上,仰着头,眼泪不受控制的落了下来,他对着天花板问:“呵呵... 陆时珩,鸩酒比这个痛吧?”
第51章 我想他
谢辞彦身上那些划伤都是皮外伤, 倒不严重。但挨的那两脚力道着实狠,险些震伤内脏。静养了几天总算能下床走动,可惜了原本紧实利落的肌肉线条被两大片淤青覆盖了轮廓, 看着十分狰狞。
年轻人身体机能强,皮肉伤好的快, 最让医生棘手的是他的精气神,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死气沉沉的,仿佛下一秒, 就要跟着什么人一起散了。
临出院那天,医生翻来覆去地问他问题, 他一声不吭。周明远站在旁边,替他一一答了。
医生:“还有没有头晕?”
周明远答:“他没有。”
医生又问:“还头晕恶心吗?腹部按压痛不痛?”
周明远按了谢辞彦两下, 见他面不改色,于是又回道:“他不痛。”
医生停下手里的活,看了看周明远,又看了看坐在床边眼神空洞的谢辞彦,嘴角抽了两下:“你们两个……到底谁是病患?”
“他。”周明远指了指谢辞彦,然后又指了指自己, “我替他说。”
医生无语的翻白眼,“他为什么不自己说?”
周明远不好意思的陪着笑:“他是个哑巴。”
医生沉默了,他划开谢辞彦的病历本看了几眼,最后实在忍无可忍的出声:“谁家哑巴半夜哭得撕心裂肺?吵的病人来我这里投诉?”
周明远的笑僵在脸上, “哈哈... 哑巴伤心嘛,哭的就... 难听点。”
医生摆摆手, 叹了口气:“他身体上没什么大碍, 回去静养就行。但精神方面, 你得多注意。尤其是睡眠。他这个状态... 最好,别让他一个人待着,能看着就看着点儿。”
周明远连连点头,“哎!哎!好嘞,医生。”说着,搀着谢辞彦就跑走了。
他开着舰船送谢辞彦回公寓,一路上谢辞彦靠着窗户,看着外面掠过的悬浮光轨,一句话没说。到了楼下,周明远把舰船停稳,转头看了看他,欲言又止。
系里对谢辞彦的处理意见已经下来了,撤稿是板上钉钉的事,连带着讲师的职称也一并撤了,还要他限期搬离办公室。更糟的是,因为“学术造假”影响恶劣,文教部那边已经将他列入了行业禁入名单,未来十年内不得在任何高校或研究机构任职。周明远也是今早才得到的消息,原本想问谢辞彦该怎么处理,结果瞧他这幅半死不活的样子,实在是开不了口。如果说了,这人估计转身就得二进宫。
“……你上去吧。”周明远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好好休息。我晚点再来看你。”
谢辞彦点了点头,拖着身体进了公寓大门。周明远目送他离去,深深叹了口气,“这都什么事儿啊.... ”
推开公寓门,清爽的气息扑面而来,西蒙已将残骸处理干净,那些破碎的镜片正安静躺在玻璃罐中摆放在客厅中央。
谢辞彦走过去,伸手摸了摸玻璃罐,瘫坐在沙发上,望着窗外瑰丽夜色。悬浮轨的流光依旧在楼宇间穿行,飞船尾焰划破夜幕,映的外头流光溢彩。与以往无数个深夜并无不同,可他只觉得格外冷清。
他呆呆的望着窗外许久,忽然就想起了一个平常的夜晚,水镜还很稳定,陆时珩埋在锦被里靠着墙听他讲星际的故事。
“陆时珩,你知道吗?在星际有一座观景台,叫揽穹台。那地方整座悬浮在大气层外缘,是这颗星球最高的建筑。站在那上面,低头能俯瞰完整的星球轮廓,抬头便能看见毫无遮挡的漫天星河。”
陆时珩轻轻的应:“嗯,听起来很美。”
谢辞彦点头,“那当然了,等你来,我带你上去看星星。”
陆时珩将被子下拉,露出完整的面庞,“只有我们两个?”
谢辞彦当即揶揄道:“难道殿下还要带随从?”
陆时珩一时语塞,抿着嘴巴刚想偏头过去,就被谢辞彦抢先一步截住:“哎~不许不理我,我的意思是,我就是殿下的向导,还兼职保镖!保证让殿下安全又高兴~”
陆时珩看着谢辞彦眉眼亮晶晶、一脸雀跃讨夸的模样,有些忍俊不禁,尽力压着面部将要松散的肌肉“嗯”了一声,然后问出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星际,可有甜食?”
谢辞彦反应了两秒,大笑出声,因笑的实在太过放肆,陆时珩脸上的表情从期待渐渐转为疑惑,最后赐了他一声“咳咳”,谢辞彦这才赶忙举手投降:“有,有,不仅有,而且种类多到你吃不过来。保证让殿下满意。如果不够,我找西蒙要古地球的甜品食谱,现学现做,管够!”
陆时珩这才满意的点点头,继续和他聊天。
想到这里,谢辞彦笑了一声,起身走进厨房,打开储味舱,从最深处取出个白色纸盒,里面是一块卖相惨不忍睹的星际特有甜点——云酥。用奶霜和营养凝胶制成的,口感绵密鲜甜。自那夜之后,谢辞就彦利用闲暇时间偷着练,只不过手笨又不准西蒙帮忙,一块云酥足足做了七八次才勉强成型,赶紧锁进储味舱,用分子锁鲜功能保存到现在。
谢辞彦把整块云酥一股脑儿塞进嘴里,囫囵咽了下去。甜腻滋味从舌尖一路窜上脑海,甜得发齁,发涩,发苦。
西蒙悬在旁边说:“难吃哭了吗,主人?”
谢辞彦点点头,“嗯,很难吃。”,随手丢掉空盒后,转身走向卧室,对着西蒙说:“开启休眠舱模式。”
西蒙有些为难,休眠舱是星际家庭常用的助眠系统。通过封闭房间的声光环境,模拟出类子宫的深度睡眠场,能在极短的时间内让大脑皮层进入昏迷状态。效果很好,但长时间使用会对大脑造成不可逆的损伤。一般只在严重失眠或者需要强制入睡的情况下才会启用。
“主人,这个模式不适合频繁使用... ”
“我知道。”谢辞彦打断它,“开吧。”
西蒙再次拒绝,“主人,您应该尝试自行入睡,我可以为您播放白噪音——”
“西蒙。”
谢辞彦在床上躺好,闭上眼睛,“我想他了。”
西蒙不再劝,启动了系统,默默蹲在一边守着。灯光沉落,声波缓缓收拢,织成密不透风的茧,牢牢裹住谢辞彦,坠入深层梦境。
与此同时,千年之前。
“爹!你确定是这个方向吗?我怎么觉得偏了?”
“走就是了,跟紧我。”
赵维恭和赵宴之父子二人在狂风席卷的夜色中缓步前行,走几步就要驻足观望四周,这林子深得很,连月光都只能从树冠的缝隙中浅浅漏下几缕,模糊的光斑散落满地,更显得这地方凄凉无比。
约莫半时辰后,二人才终于寻到那根高挂红绳的树干。顺着红绳指引,向西再行二百步,那就是珉朝七皇子陆时珩的埋骨之地。
陆时帧将陆时珩葬在此处,丧仪草草,连一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消息传出去后,单是京城里流传出的说法就有许多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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