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敬垂手立在书案旁,“是,连着好几次了。冷宫西墙和藏经阁后墙之间的窄巷,尽头有间废弃阁楼。七殿下每隔一阵就去,待上一两个时辰,出来时怀里揣着几卷东西。”
陆时珏问:“那阁楼里有什么?”
刘敬答道:“臣以为,大概是前朝旧档。”
陆时珏翻了个白眼,“老七这个人真有意思,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看上去一副避世不争的模样。”
陆时珏转身,“他是不是在查淮南水患的事?”
“极有可能。”
陆时珏哼了一声,坐回案前。
他对淮南水患的旧账本身没什么兴趣,贪墨修堤款的是太子的人,淹的是淮南的田,死的是不认字的百姓。
他关心的是怎么让父皇在病榻上多看他一眼,怎么让朝中那几个还在观望的老臣站到他这边。
老七查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老七居然不肯替他当棋子!
“这小子滑得像泥鳅。上次腊八宴本想让他出丑,结果被他一杯凉茶挡了回来,那郭恒邀他去偏殿暖阁,他又拿服药忌酒搪塞。呵,真是不识好歹!”
陆时珏把桌子拍的震天响,“给他点教训,让他知道这宫里不是什么角落都能钻。别弄出大事,分寸你自己把握。”
“殿下,”刘敬斟酌着措辞,“七殿下再怎么说也是皇子。给皇子使绊子,万一闹到太子那里.... ”
“太子现在忙着应付父皇的病危诏令,哪有空管冷宫里一个废子。”
陆时珏把残茶一饮而尽,“太子不动他,是因为他还没触到真正的要害。等他查明白了,用不着我们动手,太子自己就会收拾他。在他把太子惹毛之前,你先替孤敲打敲打。”
刘敬拱手,“臣明白了。”
......
天气寒冷,陆时珩中午难得贪睡了一会儿,实录还剩最后两卷没抄完,他打算今天把永宁二十六年那卷换回来,把誊抄好的副本藏进阁楼夹层。
走到冷宫西墙拐进窄巷时,迎面撞上一个人。
刘敬从巷口拐角处踱出来,手里摇着那把折扇,扇面是岁寒三友。
大冬天摇扇子本就装模作样,见了他倒笑得热络:“七殿下!这大雪的天,您怎么往这等偏僻地方走?”
“刘先生。”陆时珩站住脚步,“出来走走,活动筋骨,刘先生今日不在二哥府上议事,怎么到这边来了?”
“二殿下差臣去户部调几份旧档,臣想着抄近路,不想与殿下碰上了。”
刘敬故意说道:“上回腊八宴,没能与殿下对饮,实在是遗憾。二殿下一直念叨着您的身体,说改日请太医为七殿下瞧瞧。”
“二哥有心了。”陆时珩说,“我身子已经好多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场面话,刘敬拱手告辞,擦肩而过时飘来一句:“天冷路滑,殿下走路多留神脚下。”
陆时珩差异,他与刘敬并不相熟,今日的这番对话莫名其妙,不像是寒暄,倒像故意拖延时间,陆时珩把袖口拢紧,继续往前走。
拐进窄巷后那种奇怪的感觉就缠了上来,原本这偏僻的小道就没人走,积雪应该平平整整一片白,但此刻脚下有几处被踩得比别处紧实。
陆时珩加快脚步,在拐角处猛地回头,空无一人,只有自己的脚印从巷口一路延伸到脚下。
难道是他多虑了?
陆时珩推开那扇被积雪压歪的木门,侧身挤过缝隙,穿过小院,快步上了阁楼。他在门口站了两息,让眼睛适应从雪光到昏暗的转换。
旧纸和积尘的气味和平时一样干燥清苦,但今天这气味里多了一丝别的东西,像极了被燃过得油灯。
陆时珩警觉地停住脚步,右手下意识摸到腰间,好死不死,今日没有带短剑。
忽然,左侧木架后一道黑影动了。
陆时珩本能地侧身,一柄短剑擦着他的右肩刺过去,剑尖划破外袍,蹭过里衣的布料。
那人一剑落空立刻回手横扫,陆时珩向后仰倒,剑锋贴着他咽喉掠过,寒气逼得他皮肤一紧。
陆时珩单手撑地翻身滚到木架另一侧,顺手抓起一卷厚重的旧档朝那人面门砸去。
纸页在昏暗里散开,那人挥剑劈开漫天飞纸,陆时珩借着这半息的间隙看清了对手,一个黑衣蒙面,身材精瘦的男子,那招式不像普通侍卫,倒像是个短刀手练家子。
陆时珩迅速扫了一眼周围能用的东西,在那人刺来第二剑时,飞快的抄起木椅挡住,剑刃劈进椅面,木屑飞溅,卡住了。
陆时珩趁势一脚踹在对方膝窝上,那人闷哼一声单膝跪地,但拔剑的速度极快,反手就是一记斜劈,逼得陆时珩松手后退,后背撞上木架,积灰簌簌落了他一肩。
陆时珩心想,不能硬拼,这人有武器,自己赤手空拳,怎么打都是弱势,而且阁楼狭小
根本没有周旋的余地。
必须尽快脱身!
陆时珩虚晃一下向左侧闪,假装要夺门,那人果然抢步堵住门口,短剑横封去路。
等的就是这一步!
瞬间,陆时珩急退转向右侧,从木架和墙壁之间的缝隙挤过去,伸手去拉门闩。
手指刚碰到冰冷的铁闩,门外一股大力猛地将门板推回来,那此刻借着缝隙闪了出去。
紧接着是门闩落下的闷响,陆时珩整个人被撞得后退两步,稳住身形后用力拍门:“谁在外面!”
脚步声从门缝底下漏进来,约莫三四个人,一齐踩着残雪走远。
阁楼里彻底暗下来,窗棂被积雪封死,透不进一丝天光,只有门缝底下漏进一细条惨白的线。
陆时珩靠在门板上缓缓吐出一口气,把袖口里那份还没誊抄完的实录抄稿抽出来,在黑暗中摸到最里面那排木架,把稿纸塞进夹层的缝隙里,用几卷旧档挡住。
然后靠着木架坐下来,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慢慢归于平稳,右肩被划破的地方隐隐作痛,好在只是擦破了一层皮。
可他.... 怎么出去啊!
.....
老刘提着灯笼在思静宫门口张望了好一会儿,天已经黑透了,七殿下还没回来。
平日里这个时辰,殿下早就梳洗好歇在殿内了,可今晚却不见踪影。
老刘回屋裹了件夹袄,提了灯笼走出去。
雪下得正紧,灯笼的光只够照两步远。
他沿着去藏经阁的路慢慢走,每一步都踩得极小心。
藏经阁大门紧闭,里头没有亮灯,随后他拐往冷宫西墙的方向,灯笼晃着地上乌黑的脚印,老刘满心疑惑,顺着脚印往巷子深处走去。
刚到拐角处,就听到有人讲话,老刘一口吹灭了灯笼,整个人贴在墙根底下。
“这锁够不够结实?里头可是个正经皇子。”
“放心,那锁是内务府仓库用的老铜锁,从外头锁上,里头砸不开。关他几个时辰,等天亮之前再来开,冻他一宿长长记性就行。”
老刘攥紧了袖口,不敢大口喘气,他借着雪光看到两个人影,没穿官服,但腰间挂的腰牌是侍卫形制,只是颜色比宫中禁卫淡了些。
“快走,刘先生说了,只给教训,不许真出事,天亮之前来开锁,别留把柄。”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
老刘从墙根底下直起身,快步往巷子尽头走。
他绕到阁楼侧面想看看有没有别的入口,脚下忽然一空,雪地下方的绳套猛地收紧,套住他的脚踝往上一拽,将他整个人倒吊起来。
肩头重重撞在墙砖上,脚踝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灯笼脱手滚进雪堆里灭了。
老刘头朝下吊在半空中,忍着没有出声,怕那两个还没走远的人听见。
缓了好一会儿,才把手伸进袖口摸到那把备了小半年的刀。
手指无力,堪堪握了两次才握紧刀柄,蜷起身体一刀一刀磨那根粗麻绳。
麻绳冻得硬邦邦的,刀刃又钝,每一下都只能割断几根细丝,雪落了他满头满身,最后一根纤维断裂时他整个人从半空中摔下来,后背砸在雪地上,闷响被雪层吸掉大半。
他在雪地里喘着粗气,后背火辣辣地疼,但他不敢耽搁,挑了块笨重的石头握在手里,一瘸一拐地绕到阁楼正门。
那把老铜锁从外头扣得死死的,老刘双手举起石头来对准铜锁狠狠地砸,铜屑迸飞差点溅到他的眼睛。
锁簧弹开,铜锁咣当掉在地上,老刘推开门看到陆时珩盘坐在地上冷的发抖。
“殿下。”
“老刘!”
陆时珩快速起身扶住了要倒下去的老刘,架他的胳膊往外走。
低头时,看见了雪地上有一条深深地拖拽痕迹,再看看老刘身上的泥污,心头一抽,细细密密的心疼涌上来——老刘摔下来之后是爬着绕过来的。
陆时珩声音颤抖道:“走,咱回去。”
老刘摇摇头想说自己还能走,但陆时珩已经架着他慢慢往巷子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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