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辞彦被气笑了,陆时珩说好听点叫听话,说难听点就是犟种!他说什么他就信什么,还奉为金科玉律去执行 。
谢辞彦肠子都悔青了,就不该用夸张手法和陆时珩说话!
谢辞彦从地毯上站起来,挥掉了全息屏上所有密密麻麻的数据,“西蒙,能不能扫描陆时珩的体温?能不能通过镜子传输任何有效物质?”
“主人,暂时不能。”
谢辞彦气的把西蒙静音了。
“谢辞彦,我没事。”陆时珩见谢辞彦在那边急得跳脚,没有翻译器勉强也能辨认几个音节,知道那人在为自己担心。
“你躺下来。”谢辞彦说。
“躺在哪里?地上吗?”
“那你靠在墙上,把被子拿过来。”
陆时珩难得没有反驳,起身从床上拽了被子裹在身上,重新坐下来靠在墙上。
头发蹭得有些乱,被油灯映出一圈毛茸茸的光。他半阖着眼睛看着镜面谢辞彦。
“谢辞彦。”
“嗯。”
“我只是着凉。”
“知道。”
谢辞彦点点头,冷静下来后看一眼时间,子时三刻。
他明天大概会在讲台上站着睡着,但此刻他只想陪着陆时珩,希望这面水镜永远别关。
谢辞彦也靠在墙面,和镜面那头裹着被子靠在墙上的人隔着千年各自安静。
“有药吗?”
“有。”
“苦不苦。”
“还行。”
“还行就是很苦。我小时候发烧被我妈灌中药,苦得我翻下床。后来每次发烧她都给我泡蜂蜜水,那种野蜂蜜,稠得像糖浆,一勺下去能在杯子里拉丝。”
谢辞彦难得笑了笑,看着镜面那头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的陆时珩。
裹着被子的七殿下看起来比平时小了两圈,像一只被迫冬眠的,不太情愿的小动物。
“珉朝有蜂蜜吗。”
“有。”
“明天早上起来如果烧没退,就别去藏经阁了。桑蚕的书少翻一天郭恒不会起疑,你少翻一天也不会少块肉。翻旧档不差这一天,真相等得起。”
陆时珩眨眨眼算是答应了。
....
次日清晨老刘来送早膳,推开门发现案几上放着一个空药碗,碗底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两个字:多谢。
字迹工整,老刘拿起纸条看了看,折好揣进怀里,把食盒放在案几上打开,里面除了清粥小菜,还多放了一个小罐。
陆时珩从床上坐起来,烧退了大半,头还有点沉。
他端起粥喝了几口,注意到那个小罐,打开盖子,里面正是昨晚谢辞彦说的野蜂蜜。
陆时珩端着那罐蜂蜜坐了很久。然后忽然觉得,谢辞彦要是生在珉朝,大概是那种笨手笨脚但总能找对地方的人。
可能会翻墙进太医院偷药材,也可能会被侍卫追得满宫跑。
但最后依旧能气喘吁吁翻进思静宫的墙头,给陆时珩一切他觉得好的东西。
陆时珩蒯了一勺蜂蜜含进嘴里,泛起丝丝甜意。
窗外日光缓缓移动,眼下难得安稳平静,只是往后宫中的风波,再也避无可避。
第14章 赴宴
转眼到了腊月初七,太子监国后头一回以储君身份设宴,帖子发遍了所有皇子公主。隔日就是腊八,按珉朝的祖制,是要在太庙祭祖,今晚这席腊八宴便是祭礼前的君臣小聚,也是太子代天子行权的首次亮相。
难得的,陆时珩得思静宫也被递上了厚厚的请帖,以往都是口头通传,或者干脆把他遗忘,这次倒是隆重。
陆时珩的席位在最末,紧挨着五皇子陆时渊。等他到落座时,殿内已坐了七八成人,二皇子陆时珏正端着酒杯与身旁的官员谈笑,余光在他身上一掠而过。
陆时帧还没到。
主位空着,两侧席位已填了大半,那些能在陆时帧之前落座之人,都是东宫宫主的左膀右臂。陆时珩无心攀谈,于是默默偏了偏身子,正好将自己隐藏在灯光照亮一半的地方,桌子上得腊八粥看着甜香浓稠,他喝了两口,觉得甚是开胃,引得他食指大动,不一会儿那粥就消失了大半。
陆时渊就坐在他右手边,仰头饮尽一碗姜枣水,张嘴时还冒出洁白的哈气,看了眼陆时珩,露出了笑:“七弟来得早啊。”
陆时珩回道:“五哥更早。”
“我的宫殿比较近。”陆时渊拿起帕子擦擦嘴,“你那边远,一路走过来冷不冷?”
陆时珩与他客套:“还好,有劳五哥挂怀。”
两人正寒暄,宫殿外的太监喊了声:“太子到!”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静静等待着,下一秒,就见陆时帧穿一身玄色蟒袍从殿外走进来,肩上还沾着几粒未化的雪珠。腊月的夜风灌进殿门,吹得最近几盏宫灯都齐齐晃了一下。
殿内众人起身行礼,他倒是没有着急说话,先是走到炭盆边烤了烤手,等身体渐渐回暖,才慢悠悠的对殿内众人说道:“各位都起身吧。”而后,对下面的人扫了一圈,开口道:“二弟好些日子不见,愈发精神了。这雪下的大,孤的轿子差点陷在御花园。”陆时帧笑着和弟弟们说话。
陆时珏放下酒杯站起身拱了拱手:“殿下监国以来风调雨顺,瑞雪兆丰年,是好兆头。”
话说恭敬得很,连旁边几位中立老臣都微微点头,更是说到了陆时帧心坎上,他笑了,转身走上主位落座,“七弟怎么站的如此靠后?孤险些未瞧见你。”
陆时珩向前一步,“许是殿内人多,才将臣弟掩住了。大雪难行,殿下一路劳顿。”
陆时帧笑道:“哎~这殿里本就热闹,人一多,视线自然就散了,好在看见你了。”说完便起身道:“明日腊八祭祖,今日请诸位小聚。孤敬诸位一杯。”
陆时帧举起酒杯,众人纷纷举杯相应,陆时珩也举起自己的银杯,凑到唇边沾了沾杯沿,没有入口。将酒杯放回原处时,余光却瞥见了陆时珏收回去的眼神。
开宴三巡,歌舞登场。
觥筹交错间开始有人走动敬酒,太子的席位前排起了小队,几位官员依次上前说着:“殿下监国以来朝纲肃然”,之类的客套话。陆时珏那边也不冷清,几个兵部的官员围在身边,说话声音压得极低。
推杯换盏间,一名上前添酒的小宫人手脚冒失,不仅打翻了陆时珩的酒杯,还将他最喜欢的腊八粥推翻了。那小太监吓得脸色惨白,慌忙跪下,砰砰磕起头:“七殿下恕罪,奴才失手了!”
满殿的喧闹短暂静了一瞬,陆时珩站起身看着没喝完的甜粥,撇撇嘴刚想说什么,就被陆时珏截断了,那人慢条斯理放下手中酒杯,替陆时珩开口道:“不过一桩无心之失罢了,何必吓成这样。”
说完,转头看向陆时珩,唇角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只是这太监惊扰了七弟,乱了咱们的好兴致,不知七弟打算如何处置此人?”
陆时珩本来就不打算深究,如果不是这小太监声音这般洪亮,他早打算悄悄起身重新换件袍子去了,他摇摇头说道:“罢了,起身罢,不必追责。”
小太监都快哭出来了,一听这话连忙叩谢了陆时珩,又对着主位上的几个皇子磕了几个头,起身跑了。
本就是个小插曲,殿内依旧歌舞升平,只是苦了陆时珩要穿着脏衣服继续坐在那里,陆时渊见状递了帕子过去,“七弟,擦擦吧。”
陆时珩:“多谢五哥。”
伸手接过帕子,抚去身上粘稠的残粥,整理好仪表之后,他却忽然嗅到了一丝极淡的苦味,来源正是新添的酒液。他端起酒杯凑到鼻端仔细嗅了嗅,那股清苦味更加浓厚了。
苦丁草,陆时珩心想。
将这种草,捣烂取汁涂在杯壁上,沾到嘴唇会留下极明显的苦味,经久不散。他从小到大最讨厌的就是苦和涩。那味道一旦撞上味蕾,就像一根细针似的,可以瞬间扎透他的虽有感官,顺着舌根儿往喉咙里去,只是想想,那种致命的味道仿佛又充斥着他的口腔。酒很涩,他不喜欢,药很苦,他更是不喜欢。
可现在面前这杯酒... 陆时珩心中了然,有人故意想要整他,虽不是毒药,但这场宴会是太子监国后,首次举办的大宴,还是在腊八前夕这种特殊的日子里,若这种场合,一个皇子因为一杯酒而面露苦色,足以成为旁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陆时珩不动声色的以袖袍遮挡,将酒一饮而尽,实则酒液全洇浸了帕子,随后起身从宫殿拐角走了。
殿外回廊夜风正急,临华殿依太液池而建,廊下就是结了薄冰的水面,雪落在冰上积了薄薄一层。陆时珩在廊柱后站定,四处看了看,确定无人后,手脚利落的将那条帕子包了块石头,投进了池子里,“噗通——”一声,湖面泛起了层层涟漪。
陆时珩唇角勾起一抹笑,既然陆时珏想拿他当试金石,那他干脆就让这场测试得不出任何结论。既不让太子有为他解围的机会,也不让二皇子有观察太子反应的窗口。这可是谢辞彦教他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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