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职,病故,坠马,自缢。这几个词放在一起怎么那么诡异呢?”谢辞彦翻了一夜,只找到七个名字。
七个试图上报淮南灾情或弹劾修堤贪墨的官员,没有一个人有好下场。最轻的是革职,最重的是处斩,最奇怪的是一个一生顺遂的状元官,家中妻儿美满,民间声誉鹊起,怎么可能突然自缢?他把七个名字列在全息屏上,从左到右,按时间排序。得出的结论让他胆寒,不过短短是几个月,七个和水患有关的官全部死亡或者离奇消失。这其中不乏天灾,但谢辞彦更偏向于人祸。陆时珩每天在藏经阁翻的那些旧档,有多少就是这些人留下的?
谢辞彦引以为傲的下一篇稿子雏形被瞬间推翻,这里面绝对还有更深的东西没有挖出来,那些数据停于表面不可全信。谢辞彦把论文框架全部拆掉重建,删掉所有试图引用正史来反证的部分,把核心章节改成两条线。一条写灾荒本身的规模,另一条写掩盖灾荒的机制。本以为只是简单的贪污受贿,将数据篡改造假,可现在看来绝对没有那么简单。谢辞彦有一种自己在破案的感觉,写的愈发认真,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推理之中。
直到天际线泛起浅蓝的光,谢辞彦这才从一堆乱稿中抬头,“啊... 酣畅淋漓!”先别管写的如何,起码这一夜十分充实。谢辞彦终于放过自己,翻身上床,把脸埋进枕头里。
安静的房间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迷迷糊糊之间他想到了陆时珩的脸,之前只把注意力放在陆时珩提到的具体线索上,比如崔慎的批注,刘敬的试探。但今晚这一通翻下来,他忽然看清了陆时珩真正的处境——陆时珩在走一条和那七个被灭口的官员完全相同的路。区别只在于他现在还活着。
谢辞彦身体一震猛的惊醒.... 他想起两人曾顺嘴提过的一条信息:永宁二十七年夏天清江口决堤之前,至少还有三次小规模决堤被瞒报。陆时珩正在画的那张地图,标注的都是这些可能被瞒报的决堤点。每查出一个被灭口的官员,就等于看到一条陆时珩可能走的路。这种感觉让谢辞彦脊背发凉恐惧,是一种悬在头顶的隐忧,随着他越查越深,越压越沉。在星际他尚且有伙伴有学生,有热爱的事业,可陆时珩呢?
“怎么.. . 保护他呢?”谢辞彦在坠入梦境前发出呢喃,只不过此刻脑袋一团浆糊,终于顶不住困倦,沉沉的睡了过去,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丝微光,有飞船拖曳着蓝色尾焰划过,很快消失在晨光里。
第9章 居然是个身材控?
“呐,这就是我花了整整一晚上整理出来的数据,要累死我了!不过还好,我今天休班儿,有很多时间。”
“哦,对了,你喝不喝酒?我记得珉朝名酒似乎叫.... 景韶酎对不?”
“...... ”
谢辞彦第二天见到陆时珩时,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话,每一句的跨度都极大,陆时珩根本不知道先回那一句,最后实在忍不住了,抬手打断,“你.... 说太快了,我听不懂。”
谢辞彦错愕道:“啊?你哪句没听清,我再说一遍。”
陆时珩回:“........ 不必。”然后抬手指了指全息屏上密密麻麻的字,“讲一讲。”
谢辞彦笑着,“遵命,殿下。”
“咳咳——这三场决堤间隔不超过半年,淹的都是农田,死伤不多,正史上没有明确记载,但我从地方官的私人笔记啊,还有出土的民间成本啊之类的文物中扣了点东西下来,拼一拼凑一凑就还原结果了。”他左划一下全息屏,“你看,你手绘地图的这三个点就是很完美的弧线。”
陆时珩觉得神奇,这份图是他连猜带想草草描绘的,那人居然可以在一夜之间从杂乱的线条和地点中挑出关键,还做了一份清晰明了的折叠图,心里居然升起一点敬佩之意。
“咚咚——”两声,陆时珩飘远的思绪被拉回,就看到谢辞彦歪着嘴角,一副看好戏的模样,“陆时珩小殿下,上课还走神,是要被打手板的。”
陆时珩脸热,眼神难得乱瞟,绝不承认,“我没有。”
谢辞彦:“行,你说没有就没有呗~那我继续哦。”说罢故意将全息屏挪后了些,陆时珩逆着光,又坐的远有些看不清,所以身体不自觉的往前挪了又挪。
谢辞彦看着两人的距离缩短,满意的点点头,继续讲:“这三场小规模决堤,全在你标的清江口上游。第一场在二月,第二场在五月,第三场在八月。最后,清江口大决口。”
陆时珩伸长了脖子,用手指着那张图上的空缺处,问:“这里。”
谢辞彦立刻接道:“我正要问你,清江南岸这个地方是被《会典》记录的,但你没画,是因为不确定吗?
陆时珩微微点头:“《会典》虽有记录,但只写了决堤时间,没有写原因,故而未落笔。”
谢辞彦将原文调了出来:“原因是河道年久失修。上游修堤挤窄了下游河道,水流加速冲刷土堤,三年没清淤,堤根被掏空了一半。修堤的钱花了,清淤的钱没花。谁批的修堤款,谁就欠了这笔账!”
陆时珩:“所以你说的人祸,是这个意思。”
谢辞彦点点头,义正言辞道:“天灾是果,人祸是因。”
陆时珩拿起笔,对照着全息屏,在那个空缺的位置补了一个圈。
谢辞彦看着一脸认真的陆时珩,调侃道:“你每次画圈都这么轻,是怕纸疼还是怕自己疼。”
陆时珩抬头看了他一眼,谢辞彦做了个“OK我闭嘴”的动作,安静的看着。画完后陆时珩将图举起,两张图并排隔着镜面。
一张是全息投影,淡蓝色的山脉河流悬浮在空中,标注精确全面,每一处决堤点旁边都附了时间、水位、以及灾民数量。一张是手绘,墨迹深浅不一,甚至有些粗糙。但上面的水患轨迹几乎一模一样!
谢辞彦看了不得不感叹,未被科技荼毒过的古人确实聪明,他在数据库里翻了几百份文档才拼出来的东西,陆时珩用一支笔就画出来了,“陆时珩。”
那人抬头,“嗯?”
“你要是生在我这个时代,一定会活的很精彩。”谢辞彦认真道。
陆时珩愣了许久,心中不知在想什么,直到谢辞彦继续说话:“从上游到下游,从第一次溃堤到最后清江口决口,隔了整整一年。”谢辞彦的指尖沿着弧线往下走,“这一年里如果有个人能在下游做疏浚,或者在清江口提前加固堤防,三县是不会淹的。”
陆时珩回神,盯着两张图半晌,才轻轻开口:“有人做过。”
谢辞彦懂他的意思,“是崔慎。他修完堤才发现上游的水全往下灌,所以批了赈灾银两,银两只到一半。他又弹劾河道官,但奏折被压下来了。”
陆时珩接:“然后他被贬死在路上。”
谢辞彦惋惜的叹了口气,“他做完了所有能做的事,每一步都踩在正确的时间点上。他是真的会干实事的人,只可惜他只有一个人.... ”
陆时珩坚定道:“现在不止了。”
陆时珩将《永宁会典》翻到崔慎那一页展开,谢辞彦动容的看着那苍劲有力的字体,和陆时珩这个人一样干净利落的笔触,心里荡起层层涟漪。
崔慎的名字被挤在《永宁会典》的页边,虽然字迹要比正文狭小很多。但好在有了记录,“那个位置太挤了。”谢辞彦说。
“什么?”陆时珩不太明白,随后谢辞彦指了指全息地图上柳集的坐标,“他做的事以后会写进更多地方,你那个空白处不够用。等我重新撰稿,我会让他的名字会出现在参考文献里!”
好学打败了心中异动,陆时珩问:“参考文献是什么。”
谢辞彦:“就是论文末尾列一堆你引用了谁的书,放在星际学术界,崔慎会是‘一手史料提供者’。”
陆时珩道:“写在参考文献里,算正史吗。”
谢辞彦想了想摇摇头,“不算,但正史管不了参考文献。正史可以不写他,我写。这样的人,不该被抹除。”
陆时珩的眼睛不知是不是因为水镜的光线折射,在看向谢辞彦这一刻格外明亮,“你很累吗?”
谢辞彦闻言伸了个懒腰,“哈——欠——累啊,我昨晚可是一夜没睡呢,你看我这红血丝,要补很久才能恢复。”
陆时珩:“嗯,辛苦你了。”
谢辞彦得到了慰问,喜滋滋的对他笑,谦虚到“哎呀,不辛苦不辛苦,应该做的。今晚有没有学到更多东西呀~”
陆时珩大大方方点头,“有。你讲的很好。”
谢辞彦被夸的飘飘然,他以前怎么没觉得被夸是件如此幸福的事情呢?
陆时珩被谢辞彦盯的有些不自在,但又没什么话说,眼神向下一瞟,看见个空杯子,这才想起来有句话没回答,“嗯... 我不太会喝酒。”
冷不丁这么一句,谢辞彦都有些没反应过来,“啊?哦!陆时珩你这是在回应我跟你分享的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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