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掌握着这支禁军,谁就是在幕后布局之人。
谢从昱屏息等待。
半晌,虎贲卫的一位千户走近他身前,斩断将他绑在石墩上的那根绳子。
谢从昱刹那间就反应过来,刚要去摸左臂处的怀匕,就被那人先行一步扣住了胳膊。
再就是怀匕坠地的脆响。
“世子殿下,冒犯了。”
谢从昱把匕首藏在手臂处的事情,只有父母、太傅和三位叔叔知道。
显然,是那个异己透露了此事。
两个虎贲卫上前,扣住他的两肩,迫使他弯下腰。他被拖着往前走,行过僧人跟前,侧目又望了一眼那狰狞的烧伤痕迹。
几人押着他来到陡崖处的舍身台。
苍松横斜探身,冷雨浇顶。
谢从昱只能看见黑茫茫的深壑。
为首的又说了一遍:“世子殿下,冒犯了。”说罢,就用力地按住谢从昱的左肩,要将他往下推。
“放开世子!”杨廷宜冲到十步外,高声喝道。
彼时,电闪雷鸣。
黑压压的长天仿佛在往下坠。
谢从昱遽然回首,翕张唇瓣,望着太傅。
为首的不顾,一脚狠狠地踹在谢从昱后腰处。
一刹那,谢从昱根本没来得及反应,身子凌空,夜雨扑面。
直到一双手死死地攥着他的衣襟,将他接住,并拼尽全力拉住他。
——是姑母。
谢昭融一早就等在舍身台下悬空的小岩台处,在拽紧他入怀的时候,显然松了一口气,继而紧紧地捂住了他的唇。
她的手臂脱臼了,忍着疼,附在侄子的耳梢处,颤颤巍巍地挤出几个虚浮的字眼:“不要看。”
谢从昱想问为什么不要看,可猛然意识到——他们是预先谋划的,以身诱敌,一命换一命。
太傅找准了时机冲上来,是为了替他去死。
“好啊,你们这些丧尽天良的畜生!认贼作主,谋害宗亲!”杨廷宜的声音盖过雷鸣声,暴怒着控诉这一行人的罪行。
他不知道说了多久了,许是在谢从昱坠崖起就喝骂了,为的是盖住那没有出现的坠地声,以打消几人的顾虑。
“我杨廷宜竭忠尽智,辅佐先太子,养出了何等良才!那是大靖的储君,本该是你们日后的君!那是能保大靖数十年国泰民安、河海清晏的贤主!你们却亲手害死了他!”
“好啊,太好了!如今我另一个学生也被你们这群丧尽天良的害死了!是哪个鼠伏宵小,只敢藏在阴沟里?你害死了这么多人,太子、太子妃、沈家满门!如今连个孩子都不肯放过——”
“终有一天,你也会落得个人人喊打、暴尸通衢的下场——”
那惨烈的嘶喊声在山谷回荡,与这电闪雷鸣之声相融。
那是控诉,是咒骂,是恨。
杨廷宜没能释怀贞宁十七年初的那场火,也没能忘记那个跪在古槐树前的年幼小太子。
那是他的学生,是他的儿。
是他未尽师长之责,未能护太子、三皇子周全。
可事到如今,他要保住世子的命。
谢从昱圆瞪着双目,四肢发软,眼底的泪水几乎盛不住,他只能断断续续发出几声呜咽。
轻小的呻吟只化作了浓夜的一缕风。
杨廷宜被推下了舍身台。
如刀般的冷雨里,浮现出两个字:“从——容——”
那是太傅最后叮嘱他的话了。
从昱二字,代表着光华朗朗,循纲常以佐社稷。
太傅告诉他,这名字太重,记住一个“从”字便好,凡事皆从容。
雨不曾消歇,寒丝浸骨,如泣如诉。
崖底又传出一道重响。
虎贲卫走远了,谢从昱才敢压抑着哭出来,吞声痛绝:“不是说要带我……回新都的吗……”
“祖父……”
【作者有话说】
坏的蛋要明天揭露了
第65章 先生
“羽林卫与一支虎贲卫相峙不下, 虎贲卫人数占优,我们无法突围,便仅我们二人沿西峰的小径上山寻你。而此时, 另一支虎贲卫已经带着你往舍身台来了。”
“而舍身台正下方就有一处尚算宽长的岩台, 有古松遮掩着, 一侧有暗道可至,太傅请我在此处等着你。其实我们也在赌……”
谢昭融颤着臂膀, 含泪哽咽道:“若你不在舍身台中央被推下……那便没有办法了。而太傅……他是立定必死之心才站上舍身台的……”
谢从昱绝望地抬首眺望着惊雷闪现的长天,自脸颊淌落的已经不可辨是雨是泪, 喃喃道:“我无祖父,何以有今日……祖父无我,何以终余年……”
谢昭融将下颚紧紧抵在他的头顶,从轰鸣雨声中隐约听到他的低语:
“姑母……我为什么姓谢呢……”
金陵的这场暴雨,连绵下了彻夜。
羽林卫清晨入山, 在崖底搜寻了三个时辰,于山涧碎石堆上找到一具血肉模糊、面目全非的尸身。
谢从昱一瞬间在尸身前跪下, 叩首不休, 额间渗血。
谢昭融简单诊治过双臂,仍旧没办法移动, 也折身长揖。
“姑母,我想带先生回四川安葬。”谢从昱喉间生涩, 眼中染着血丝,疲惫至极。
谢昭融斩下衣角, 以湿泥作墨, 做了一封信, 点了一个信得过的羽林卫士卒带回东宫。
她坚定道:“姑母带你走。”
-
东宫。
傍晚, 谢徵拿到那衣角, 他起初是面不改色,眼底满是冷漠,仿佛死的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更漏泠泠,打碎长夜的寂静。
谢垣是戌时末进的院子,隔着几十步远,与檐廊下的人猝不及防地对上眼。
他率先开口:“皇兄。”
谢徵冷冷地看他,携着恨意,将手中的那瓷杯掼在了地上,瞬间碎了一地瓷渣。
他迁怒道:“你来做什么?”
谢垣抬步至檐下,一半的雨浇在他的后肩,将他的衣袍都打湿,他一时缄口。
谢徵讥诮道:“如今我妻离子散、兄死师亡,你满意了?”
“三哥……”谢垣敛目,撩起衣袍,在阶前跪下,伏身道:“往日种种,皆是我之过。我会离开金陵,再也不妄想去够那个位子。故去的人,我没法偿还……唯愿皇兄早日践祚。”
“今日,我是来同皇兄道别的。”
大雨滂沱,万籁之声都淹没其中。
谢徵指尖微顿,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变卦,也没有精力去揣测。
隔着淅淅沥沥的雨帘,谢徵朦胧地望见谢垣在一旁的花瓶里放了个物什,旋即起身离去。
他不敢闲下来,自顾自去整理儿时用的台案——尽管那张案子上根本就没摆着什么,不过几本泛黄的书卷,一个笔架,一块镇纸。
直到他看见了被夹在书页中的、水纹纸的一角。
谢徵一滞,唇瓣颤了颤,抖着腕子攥住了纸张,屏息,攒劲一抽。
掠过浅淡的字迹,他记起,这是他年少时答的一道策论。
最底下题着一行:尔须知万民之苦,而非仅做空头文章。
这是……太傅的批注。
先生不在了。
他的心口像是被利刃剜去一块,多少年前先生握着戒尺抽他手心的记忆翻涌而来,化作了那一道道血印。
谢徵紧绷的背脊慢慢蜷起,膝盖慢慢下坠,跌坐在圈椅上,听着屋外的雨声,过往的一幕幕如走马灯般闪烁在他眼前。
他年幼顽劣,钻狗洞逃出东宫,摸了几个铜板就去茶楼喝茶,是先生跑遍了金陵找他,他还记得先生又急又气的模样。
痛到极致,双眼竟是干涩的。
中庭处映着一抹暗红,来人头戴乌纱帽,一身仙鹤补子,缓缓走到阶上,将红绢伞往门外一扔,轻轻地喊了一声:“允执。”
谢徵愕然抬眼,下意识问:“身体还好吗?”
晏渡也是初闻噩耗,摘下官帽,抿着唇走进,立在他跟前,柔缓地抚摸他的发丝。
“先生……不在了。”谢徵逃避似的将脸埋入他的胸口,哽声说:“他待我如师如父,我曾想过奉养太傅终老,也替我皇兄尽那份孝。子欲养,而亲不待,原来是这种滋味。”
“维音,我这一生短暂地拥有过两位恩父,可他们……都不在人世了。”谢徵流不出一滴泪,只沉闷地道。
案台上烛火轻颤,噼剥作响。
“允执,”晏渡贴着他的额头,轻缓吐息,扣紧他的五指道:“你还有我。”
谢徵颓丧了一会,终于仰起面来,拿指腹摩了摩他的眼角,“你哭了。”
“是雨,”晏渡喉骨轻滚,偏首倔道:“没哭。”
“去值房住一宿吧,记得吃饭,不要贪凉,你不能在这待太久。”谢徵道。
晏渡扬起胳膊,拿袖口拭将落不落的泪,嗫嚅道,“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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