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徵走到他身侧, 垂眼一瞧, 只见上头写着“古帖”二字。
“这东西去哪了?能查到吗?”晏渡用着药粉,疲惫地将头触在他臂弯处。
谢徵打开手炉, 将那张纸条烧了,说:“柳氏入宫时, 柳决曾以一张古帖相赠,但从来只放在库房内, 没有一日取出来。”
“是这张?”
“不确定。”
谢徵为他擦拭过玉杆, 握着人另一侧肩头, “准备好了吗?”
“差不多了, 在扬州找到康净了?”晏渡搭着小腹问。
“安置在别业。”谢徵道。
晏渡缓缓拽着他的袖角起身, “头低下来。”
谢徵握着他的后颈,慢慢往上抚,覆上他唇处的柔软。他不知怎的想到很多年前第一次亲吻沈令闻的时候,点点酥麻迸开,将彼此最饱满的气息都融合在一起。
“你怎么了?”谢徵打趣他说。
晏渡垂首,摇晃着他的手,“我不舍得……你很好,我却要带头弹劾你。”
谢徵单膝蹲在地上,以指尖戳戳他的小腹,隔着官服、中衣,感受那层微小近无的弧度,说:“那这样吧,你把一切都推到他身上。”
论歪门邪道,晏渡真没想到有人比谢徵的鬼主意还多。
“他是我的宝贝,”晏渡抱着谢徵的头,硬拉着他将耳朵贴到自己肚子上来,温柔地说:“入诏狱前再听听你的孩子罢。”
一刻钟后,段云着一身獬豸补袍立于阁外,与刚走出来的晏渡执礼。
晏渡手握一本白棉绢本,道:“段兄。”
-
华灯初上,乾清宫外步履匆匆走过一人。
魏绍猛地跪在御前,“陛下,内阁晏大人、都察院段大人领一众言官跪伏在左顺门外,言藩王谢徵违祖训,干社稷,弹劾其众项罪状。”
贞宁帝转头望着窗外刚下起不久的雨,撂下手中的佛串,皱眉问:“什么罪状?”
魏绍道:“其一,狎近娼妓,私纳其为滥妾。其二,私交朝臣,干涉朝纲。其三……”他犹豫着没敢说下去。
贞宁帝顿了下,眯起眼,“其三是什么?”
“久蓄不轨之心,染指储位,串通僧人弑杀故太子。”
那佛串从御案上滑落,一声脆响,坠于地上。
“传朕旨意,着缇骑押谢徵至东宫旧居,严加看守,另遣千户至左顺门,安抚众位大臣。”
魏绍腰间用青绦红穗挂着的牙牌倏然坠下,发出沉闷的一声。他沉着下来,静静地望向皇上。
贞宁帝屏退殿中内侍。
“陛下何不借此事,削去虞王的宗牒,扶持燕王为储。”魏绍道。
“宣,燕王入宫。”
-
晏渡伏跪近一个时辰,雨水如注,将绯缎衣袍都浸成深色。
魏绍撑着伞、捧着黄绢圣旨近前,搀扶着他的胳膊,道:“陛下已知大人耿耿忠心,令缇骑暂时圈禁虞王,着三司审理。陛下特意关照,说大人体弱多病,不能淋雨,还请起身吧。”
红绢伞遮着,雨珠沿着伞缘落下,砸在晏渡的衣角。
晏渡再伏首,恭敬地谢过圣恩,由魏绍搀扶着走去亭中避雨。
雨声潺潺,长天染了一层清灰,似一道无边际的屏障。
几位身着飞鱼服的缇骑走在宫道另一端,中间站着一位头戴翼善冠、身着窄袖圆领袍的人——正是谢徵。
他恶狠狠地搡开几个缇骑,气势汹汹跨过来,步入亭中。
谢徵一双深邃的眼睛里融了无尽的恨,额上的筋显露出来。
他冷戾地抬手扣住晏渡的肩骨,咬牙切齿道:“宵小当政,奸佞柄国。”
那些冷雨自他的额角淌下,灌入晏渡的襟口。
浇得心尖寒凉。
晏渡眉心突突一跳,下意识伸长胳膊去抓栏杆,如临大敌般踹他的膝盖。
魏绍见状,放下黄绢就要来拦,谢徵抬肘撞开他,恶道:“滚开——”
冷雨自眉梢滚落,斜着滑入晏渡的眼,他眼中只剩下朦朦胧胧的一片,“谢……徵……”
缇骑一并抓着谢徵的后肩,齐力拽开他。
凌乱间,晏渡由缇骑扶着靠在亭柱边,胸口剧烈起伏,脊背弓起,猝不及防地咳出一口血。
视线缓缓收拢,转为混沌。
再转醒时,是在太医院的值房。
身体的情况瞒不住,晏渡极速转着思绪要打个幌子,却蓦地对上了一人。
谢昭融吩咐侍女守在门外,自己合门而入,“皇嫂。”
晏渡哑然一时,等着她坐到榻缘,才说:“谢徵都告诉你了?”
“三哥提前给我送信,让我去左顺门等着,没说这个……”谢昭融不敢多打量皇嫂,“是我猜出来的。”
晏渡失笑,自己这是不打自招了。
谢昭融瞄了眼他的腰腹,“三哥让程医正来太医院候着,孩子的事……没别人知道。”
“多谢,”晏渡见她窄袖的盘纽散开了,折腰帮她扣上,又轻轻攀住她另一只肩膀,温柔地说:“你上次说的……我都不会怪你。你没有做错什么。”
谢昭融肩颈一僵,浓密的睫羽簌簌垂落,良久静默之后,环起双臂抱住晏渡,“贞宁二十一年,玄武湖赏宴,我就见过皇嫂了。”
晏渡像对待小孩子一样抚摸她的发丝,最后将五指覆在她的肩头,喟叹说:“我也有个妹妹,她以前也喜欢这么抱着我……”
“皇嫂要同三皇兄离京么?”谢昭融道。
“嗯……”晏渡放开她,柔声说:“要走。”
“公主,是程医正。”屋外的侍女压低声道。
谢昭融道:“让医正进来。”
程隽脸色有些灰白,连行礼也顾不得了,急匆匆道:“王妃,世子的行踪泄露,已经被金吾卫追回,在途径天阙山时马车失控……暂时还没找到世子殿下同太傅。”
这突如其来的恶讯使晏渡的思绪极度紧绷,指甲掐入血肉,却顾不上那点疼了。
“我去找。”他掀开衾被,又被谢昭融握住手腕。
“我去,”谢昭融几乎是一瞬间镇定住,敛息道:“我带羽林卫去找。”
程隽也道:“王妃请先顾着自己的身子,想想腹中的孩子。”
晏渡纵使再担心孩子和太傅,忧子心切,他也清楚自己贸然去找,只会打破他们的计划。
谢昭融走后,程隽劝道:“王妃,羽林卫都是精锐的军士,定能寻回世子与太傅的。您且想想,送世子离京的事可告诉了谁?”
他们夫妻二人临时决定送昱儿离京,此一桩事除了太傅无人知晓。
太傅……
还是另有其人。
那倘若……是有人笃定了他们会在此时送世子出城呢?
晏渡如鲠在喉,“医正,昱儿脖颈的伤若再深些,可致命?”
“世子的伤在颈侧靠下、靠外的一侧,及时用布帛止血,运气好些,不足以致命。”
伤不及致命处。
他们是在赌,他们夫妻二人会因此生警惕,而急于将孩子送走。潜伏在他们身边的人必定是熟悉且清楚他们要把孩子送到何地的。
他们要挟持孩子做什么呢?
兵权、皇权还是恩怨?
昱儿还是个少年,他又能给出什么呢?
-
天阙山,西峰南坡。
谢从昱只记得马车失灵之前的事,他醒来时,便被五花大绑着藏在这辟支洞中。
洞口有僧人在敲木鱼。
咚。
湿气弥漫,那奇诡的响声与雨声一道传入他的耳中。
“你是谁?”谢从昱扬声道,洞中回荡着声响。
僧人不语,只是不再敲木鱼了。
“贫僧守此辟支洞多年。”
“你又是为谁看着我?”谢从昱道。
“不为谁,”僧人道,“看的也不是你。”
谢从昱被他这些打谜语似的话绕住,仔细考量了许久,想套他话,但头砸破了,脑子转不动,只能无比直白地道:“那你超度之人又是谁?”
僧人半合着眼侧目来,没什么温度地道:“一位往生近三十年的人。”
谢从昱看清那僧人的相貌时,近乎窒息。
半张脸已经被烧毁,皱褶横生,苍老到无法估计他的年岁。
他说:“与世子一道的那位老爷已经被朝廷的人救走了,世子不必担心。”
“你知道?”
“贫僧还知道,有人要杀您。”
谢从昱被绑在石墩上,两只胳膊被反剪至腰后,粗麻绳捆着,绕了起码有三四圈。
他等了等,在又一次木鱼声响起时,依稀辨出一丝异样的声音——是齐刷刷的脚步声。
“有人往这来了吗?”他问。
僧人停止敲木鱼,道:“是一队禁军。”
谢从昱追问:“犀牛海马补子,虎纹旗?”
“正是。”
这便是虎贲卫了,而虎贲卫已然被策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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