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里备着火盆供暖,艾香已挪至外间,檐角垂着的角灯映着中庭,隔着窗棂也浸了诸多光线。
经过半日的练习,谢徵抱孩子的姿势练得规矩了不少,学着乳娘那样哦哦啊啊地哄,时不时还添一声:“别哭了,再哭把娘亲吵醒了。”
沈令闻醒来伊始,就听到这么一声。
他清了清嗓子,“允执,抱过来。”
谢徵身形一僵,赶紧撑他坐起,又令晚菱和另一个侍女去煨热膳食来,自己则护着孩子交给他。
沈令闻一觉歇足了精神,抓着谢徵的袖子艰难地翻过身,侧卧着,让孩子睡在一边,忍不住摸他的鼻子、脸蛋、手指,感叹一句:“真是我生出来的啊,好乖,跟小绵羊似的。”
谢徵作势脱了鞋,往对面一卧,“你生他疼成那样,他才不乖呢。”
“生孩子哪有不疼的?”沈令闻瞪他一眼,如禽鸟护雏般拢着孩子,吻他的额头,“别听你爹爹的,娘亲觉着你可乖了,是娘亲的心肝宝贝。”
谢徵不服,“当娘的人就是不一样,这会都跟我生嫌隙了。”说罢,他捏着孩子手臂的手不觉握重了些。
孩子先是皱紧眉,然后扯着嗓子,“哇”的一下哭了起来。
沈令闻怜他,伸直手臂拥紧幼子,来不及斥责谢徵,只得给他甩个脸子,继而去温声细语地哄孩子:“不哭不哭,宝贝,娘亲在,不哭。”
孩子哼呜起来,一个劲往小母亲的胸前拱。
谢徵当即反应过来,“一个多时辰前喂的,现在可能、也许是饿了。”
沈令闻揣测也是,小心翼翼地让谢徵抱着,指尖轻抽系带,拨开柔软轻薄的中衣,“给我罢。”
迟疑的须臾,谢徵认真地盯着那点熟色,勾唇笑了笑,“让他去左边。”
沈令闻没多想,跟对待珍宝似的接过孩子,温柔似水:“心肝儿,别哭了,娘亲喂你。”
谢徵复又叮嘱:“左边。”
沈令闻乖乖照做,谢徵毫不犹豫地弯下腰,手心顺着那起伏有致的后脊线抚上去,贼兮兮地仰望一眼,笑纳了右边。
沈令闻呼吸猛地滞住,不敢惊扰孩子,只得温慈地拖稳他,抿着唇,噙着一点濡湿道:“你以后长大了,别学你爹,给娘讨个公道……”
谢徵品茶更起劲,掌心下柔软得不像话,他不跟孩子争宠,但免不得讥笑一句:“他懂什么,他爹不欺负他娘,哪里来的他。”
说完,继续笑纳。
沈令闻受了许多苦,双手护着那软乎乎的、刚刚睡着的一小团,生产过的伤处还在作痛,偎靠在丈夫臂弯处,嗫嚅说:“我还是有点疼。”
谢徵搂紧花骨朵似的人,也用抱孩子的姿势抱着,甫一闻到那股奶香,又忍不住多嗅了几下,“再养些日子,伤就能好了。”
“我什么时候才能跟你行房?”沈令闻极为正经地问。
“呃,啊?”谢徵委实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你就这么想被我*?”
“去去去,我只是怕你忍不住。”沈令闻拿额心贴着孩子的额心,“名字……是不是要皇上取?”
“嗯,长史司往金陵去公函了,半个月能有回音。”谢徵揽着他的膝弯,餍足地闻了闻,“在这之前他都没有名字,我们怎么叫他?”
沈令闻一连亲了好几下孩子,“宝贝,心肝儿。”
“……哦,我叫不出口。”谢徵到底是个传统的父亲,不像温婉慈爱的孩子他娘那样,能一口一个心肝,一口一个宝贝,喊得这么自然,思量过后,决定称呼孩子为:
“谢徵之子。”
“呵,谢徵之子,”沈令闻眸色逐渐寒冷下来,腾出一只腕子扣他脖颈,骂道:“你是不是有病?”
“我就算有病,也只对卿卿一个人发作,卿卿就是我的病因。”谢徵大言不惭。
沈令闻支不起腿,只得将怨怼化作眼刀,狠狠剜他,而后道:“不准这么喊,就喊心肝,你喊十遍我听听。”
谢徵实觉不难,看着沈令闻,脸不红心不跳地喊了十回心肝。
沈令闻这才惊悟——
不小心又奖赏他了。
“心肝,我还想吃一点。”谢徵说。
沈令闻胸口一鼓一缩,冷冷睨过他,才挺起,将柔软送他唇边,“得寸进尺的老畜生。”
谢徵大快朵颐,尽兴了,又吻上他的唇,反喂他几缕甘甜,“妹妹泡的茶比见甘堂的招牌还好喝。”
“你闭嘴吧。”沈令闻听不下去了,拢紧身前的幼子,生怕他听见似的:“娘本来是想给你的,但是你爹人坏,你长大了同他闹,记住了吗。”
晚菱的嗓音在折屏后传出:“殿下,王妃的膳食煨热好了。”
谢徵扬声道:“放在折屏前的小案上。”待脚步声远了,他亲自端回来,此时沈令闻已然合上衣襟,静静等着他。
孩子也乖巧,妻子更是温婉。
谢徵突然觉得这烛火下,映着他的一生,一大一小缺一不可。
儿子砸吧砸吧嘴,小手扑腾一下,呼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谢徵执着瓷勺挖了蛋羹,压压沈令闻的下唇瓣,“心肝宝贝,乖乖吃一点。”
沈令闻蹙眉,刚要骂一声“腻味死人了”,那勺蛋羹就被送入了唇齿间,他被迫咽下,见缝插针地骂他:“老畜生。”
“我才十八,哪里老了?”谢徵愤愤不平,接着喂他吃饭。
沈令闻:“……小畜生。”
谢徵不恼,嬉皮笑脸地喂他喝下小半碗清鸡汤,“再喝一点。”
“不吃了,”沈令闻紧闭双唇,温柔地触了触孩子的软乎乎的脸颊,“我是娘亲,你睁眼的时候第一个一定要看见娘亲,好不好?”
“不跟你抢。”谢徵也哄劝他。
“他怎么长得跟我一点都不一样,你小时候长这样?”沈令闻道。
“也许吧,但是谁知道自己刚出生长什么样。”谢徵说完,跑去了书房一趟,取了丹青与素绢来,又搬了小案置于床前,伏着身又开始作画。
沈令闻以为他要给他们母子作画,偶尔听到怀里孩子的哼呜声,就轻软地说:“爹爹在给你作画呢,在娘怀里好好睡一觉,爹娘都爱你。”
“乖……”
谢徵垂着头,不禁扬起唇,湿软的笔尖深深浅浅地勾勒着轮廓,点墨,转腕,到最后也顾不得什么仪态,直接跪着画了。
沈令闻无言以对,转过身更朝向他一点,“画好了吗?”
“快了。”谢徵嗤笑一声。
半晌,谢徵双手提着素绢过来,晕染开的墨色尚未干涸,笔意连绵,连衣纹都细致雕琢过,寥寥几笔,将神态写意毕现。
画中人怎么瞧都是个冰肌玉骨的美人,融绘端妍,墨彩亦是相称,独独除了……襁褓里的……狗崽子。
“谢徵,你……”沈令闻扶额,连瞪他都懒了。
“你生他的时候疼成那样,我还是有点气不过。”谢徵嘴上这么说,指尖却温和地拂过孩子极淡的眉宇,“爹明天就气过去了,今天你让让我。”
第62章 青桐
沈令闻第一次当母亲, 每日都要亲上孩子好几回,和孩子盖同一块软衾,悄悄地、像是怕被下人听见似的:“娘好想陪着你一辈子呀, 你以后长大了也不要离开爹爹娘亲, 好不好?”
孩子自然听不懂他的话, 一双黝黑的杏眼注视着沈令闻,抻抻胳膊, 唔一声,示意娘亲抱抱他。
沈令闻托着他的后颈, 带到胸前来,抽解系带,近乎呢喃、柔声细语说:“别咬疼妈妈。”
绸缎料子半悬至手腕处,沈令闻横抱着儿子,一下又一下地亲, 时不时还低语说:“哦哦,妈妈在, 妈妈一直陪着你……”
奶团子吃饱了, 又往小母亲臂弯处撅了撅,细碎哼唧几声, 很快就掩上了眼皮,沈令闻放他在一旁睡, 怎么摆弄都不嫌腻,轻哼了几首眠谣。
待孩子气息平稳, 他止了声, 腰间忽地攀上了一只手, 遽然一阵力将他裹在衾被里揽起, 意识再度清明时, 他已经躺在谢徵的胸前了。
所幸孩子盖着厚实些的小寝衣,不会被冻着。
沈令闻刚生产完没多久,仍是吹不得风、着不得凉,他缩在罗衾里,“宝贝的眼睛长得不像你。”
“像你,”谢徵认真地凝望他的眼睛,笃定说,“别的都不像,就眼睛很像。”
沈令闻曲起腿,安心地窝着,道:“我还想他随你的眼睛呢,邃目蓝瞳。”
谢徵握着他的一侧臀线,轻捏,感叹道:“当娘了就是不一样,哪里都软了。”
沈令闻听此言,恨不得再拎着他的耳际斥责,可惜双臂都被紧紧裹在被褥中,伸不开,“宝贝又不是你生的,怎么跟你这么像?”
谢徵抬眉,“是我亲生儿子啊,我放进你肚子里的,不跟我像跟谁像。你要真遗憾的话,我们再生几个,总能生到一个和你模样像的。”
沈令闻蹬了蹬腿,费了好些劲才抽出手臂,握着枕头一个劲砸谢徵,“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弄进去就好了,我还要怀胎十月,生怕他磕着碰着,胆战心惊的,你还敢说多生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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