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徵也拿手心贴上去,左右打了好几个圈儿,感受着掌心下的温热,“是有点长大了。”
“哥哥,我好想跟你白头偕老呀。”
“这回不嫌我老了不好看了?”谢徵啄了啄他的锁骨,“以前不是说抛开长相,不跟我厮混的么?”
晏渡承认这一点,掰正他的脸仔仔细细看了很多回,“应该不会难看吧,就算老了牙都掉了,应该也是个俊秀的老翁。”
“祖宗,盼着我一点好吧。”
翌日,谢徵送孩子回了王府,又带着程隽来了府邸,程隽手执着一本泛黄的、岁月已久的医书,“王妃,得亏了这个孩子啊。”
晏渡不明所以,捧着手炉坐在圈椅上,窥着程隽神色,大致猜到是好消息,便道:“怎么,能解毒吗?”
程隽为他探脉,庆幸道:“多亏了腹中胎儿牵引着母体,王妃体中的残萼才会提前发作,不至于等到伤尽了肺腑才察觉。”
谢徵应是早就知道这件事,情绪没什么大的起伏,他这趟把王府里待着的玉奴都抱来了,小心翼翼地捧到晏渡臂弯里,“玉奴也想你了。”
晏渡揉着玉奴的脑袋,淤结心口的那股郁气,缓缓地化成长溪,他抱着玉奴的胳膊都有些发抖,“现在就能解毒吗?”
“王妃莫急,不再服用此毒,毒素便不会在体内蔓延。您与腹中胎儿便是相系着的,胎儿无事,王妃也能安然无恙。等孩子出生,再解毒便可。”程隽道,“根治是不可能了,王妃用了这么些年,早已伤了根本。但日后若是细心调养,于性命并无大碍。”
晏渡静默几息,垂眼注视着腰腹说:“你是来报恩的么?”
玉奴撑着亮堂堂的、水灵的眼睛,爪子压在他心口:“喵?”
晏渡掀起眼帘,看向谢徵:“我就说你白哭了。”
程隽身形一滞,抚须笑道:“殿下这样的,也会哭啊。”
“偶尔一次,就被王妃挂嘴边了。”谢徵释然一笑,又叮嘱了医正一声:“医正可别告诉太傅,我以前挨太傅鞭子,可都没哭过。”
“那可一定要告诉太傅了,就说殿下哭鼻子,让他老人家也笑话你。”晏渡凉飕飕地开他玩笑,“赶明儿再告诉世子,就说他爹哭得稀里哗啦,怕是上战场都没这么狼狈。”
“王妃怎么这么坏啊?”谢徵抱着胳膊说。
“殿下同王妃成婚这么些年,还是老样子,以前就爱斗嘴,现在世子都这么大了,还是爱斗。”程隽道。
晏渡同谢徵相视一眼,颇为默契。
程隽收好医箱便走了,临别前,还特意检查过晏渡今日要用的药粉,确认无误,才走密道回了王府。
谢徵拿过他的手炉,换了新的炭火,复又交还给他,再握着人另一侧胳膊,深拥着,嗅着人墨发里的幽香,“真是个来报恩的,这回生出来,我不把他画成狗崽子了。”
“孩子要跟你感恩戴德吗?”晏渡掂了掂玉奴,沉下些心,“你跟昱儿说王府里的事了么?”
“说了,”谢徵说,“但是王府里的人都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无论是谁,是随从还是婢女,他怕是都不好接受。”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晏渡问。
“柳决在东山置办了别业,就要办落园宴,皇后也会归省。”谢徵没再说下去。
晏渡会意,垂下长睫,手指微微一颤,将玉奴抱到他腿上,“我去都察院一趟。”
“陶安,进来。”
谢徵向外扬声喊了一句,过了好一会儿,陶安才趔趄倒进来,从长袖里摸出张纸条,“殿下,暗卫让我给您的。”
谢徵展开那张纸条,上头是暗卫送来的有关谢垣的动向:
燕王将于下月初、柳家别业落园宴后返回北平封地。
-
一个时辰后,都察院。
段云从东侧耳房出来,远远地瞧见对面的南官帽椅上坐了个身着绯袍的人,那人一手执着折扇,一手端着茶,笑眯眯地说:“段兄。”
“殿下说你身子尚未痊愈,怎么不在府上休息?”段云走近道。
晏渡将手中的折扇撂在几案上,“荀松林好歹一部的侍郎,正三品的大官,燕王真把他当弃子了?”
段云神色淡淡,“已经不是侍郎了,吏部咨文已下,依圣命,荀松林已被革职了,不过就是一个罪人罢了。”
“定罪了?”晏渡一侧浓眉扬起。
“勾过御批了,明日就该处决了。”
“这命是交给都察院了?”
“嗯。”
晏渡撑着案角站起来,腰酸得厉害,短吁了一口气,狐狸眼弯弯,“交给我罢。”
段云稍疑,而后道:“要帮你把人移到都察院监吗?”
“好啊,再帮我放把椅子,我站不住。”晏渡浅笑着道。
衙署小吏得了堂官之命,押着一身沾血囚衣的荀松林去了衙署最深处的都察院监。
晏渡摘了乌纱帽,抬手解开袖中的宫绦,匕首素霓稳稳地落到了他手心处。
狱卒推开铁门,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激得晏渡几欲作呕。
一个满口是血的人伏在地上,他的身前摆了一张椅子。
一双墨靴缓缓出现在他的视线里,荀松林艰难地抬起头,“晏大人。”
“荀大人,好久不见。”晏渡一如往常般温和一笑,双手撑在两侧扶手上,下巴抬起些,眼底浸着一分锐利。
他启唇道:“大人,被燕王当作弃子的滋味,好受么?”
荀松林颇为自嘲地笑笑,“你也是来落井下石的。”
“我不是来落井下石的,我是来救你的。”晏渡说,“你跟柳决亲信这么多年,应该清楚虞都藩邸里,各衙署里有哪几位官员。有几位是从各州县调过去的,也有的是从前的东宫僚属,可有一位却是从未入仕的人,名为岑仲瑛。”
荀松林很久没有下文,眯起眼,“怎么了?”
“是我啊。”晏渡笑意愈发深,“我从来都是虞王殿下的人。殿下令我代他问句话,当年东宫一案,你可参与了?”
荀松林眸中掠过一丝亮光,唇瓣翕张,含着血腥味说:“敕谕是我发到西北的。”
对于他不拐弯抹角的回答,晏渡稍有惊诧,追问道:“柳决让你做的?”
“嗯,都是他让我做的。”荀松林面容苍老,出气多进气少,费劲地睁开眼皮,“我帮他收拾了这么多烂摊子,如今还要做他的替罪羊……”
“殿下一日不曾忘记东宫之恨,原先也是打算要你性命的,可他改了念头,要你活下去。”
“当真?”将死之人听闻一丝活的可能,如脱水的鱼般粗喘着气,亟问:“让我做什么,我都认。”
晏渡凝眸盯着他,一字一字问:“金穹寺一案,柳决动了什么手脚?”
“柳决……买通了寺中的僧人,本打算日后对故太子下手。但贞宁十七年岁末,他矫拟敕谕,诈虞王入京,只打算对虞王动手。”荀松林呕了一口血于地上。
晏渡蹙紧眉梢,“有什么人……给他通风报信了么?”
荀松林瑟缩着觑他一眼,犹豫再三,道:“有人匿名给他送信,说他于金穹寺欲对太子下手的意图已被知晓,敢有出格的举止,便会被昭告天下。故而……咳咳,柳决摒弃了这个念头。”
“匿名……”晏渡默念了一遍,“金穹寺的僧人已被尽数处死,被买通的那个还活着吗?当初除了那些僧人,被定罪者,还有萧家从前的一个家仆。这个人,是你们安排的?”
荀松林:“那个人还活着,已经还俗,改名康净,目前在扬州做匠人。萧家的人,不是柳决安排的。柳决也害怕引火烧身,怕被人将了一军,所以收了手。”
“那春猎呢?”晏渡沉声,“柳决也收到匿名信了?”
荀松林气息一窒,几次费劲地撑起上身,又狼狈地摔下去,最后虚声说:“是……出了御帐,他的随从给他送了一封匿名信,让他绕道走。”
晏渡绷紧的那根弦被斩断——能及时给柳决送信,让他摆脱险境,又拽他入局的人,一定参与了春猎,是武官又或者是随行的文官。
“用什么字体写的?”他继续问。
荀松林长长地喘息,“只是台阁体罢了。”
“哦……”晏渡尾音拖得极长,“假虎贲卫是你做的,要杀了世子?”
荀松林心虚地低下头,苍老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惧怕,“……是柳决……是他指使我做的……我哪里敢对世子殿下动手?”
“护卫呢?”
荀松林蓦地仰头,血从额角淌下,“什么护卫?”
“那看来和你没关系了。”晏渡阴森森地注视着他,“殿下说,只要你如实交代,便能既往不咎,拉拢你做心腹。你愿意么?”
荀松林想点头,可他分明对世子殿下动了手,按理说,虞王无论如何也不会原谅他的……可……眼前的这位虞王心腹都这么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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