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徵问:“王妃睡下了?”他甫一说出口,转眼去看屋中微暗的灯火,心知是还没歇下的。
陶安打着呵欠道:“回殿下,世子也在呢,都没睡下呢。”
月华如水,若绸缎般,在阶下长铺出一地冷玉。
谢徵伫立在窗边向里探望,只见母子二人相拥着睡在那张架子床上,都还没合眼,像是在讲什么话。
谈笑间,晏渡朝窗外瞟来一眼,发现人影时,稍稍眯起了眼眶,继而让昱儿往里躺了些,拍了拍身侧的空地方,示意着屋外的人躺过来。
他眼尾挑起,墨发铺满床褥,手臂抻直了供昱儿枕着。
谢徵弯弯唇角,避着仆从去取了温水,简单洗了一回澡,披上里衣就去了内寝,掀开被子就钻了进去。
“你小时候不怎么爱哭,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睡在小床里,你爹一捏你,你就扯着嗓子嚎啕哭。”晏渡侧着身,跟孩子讲着往事,感受到后背处覆上一片暖意,他才侧过眼,对谢徵道:“你记得吧?”
“怎么不记得,谁碰他他都不哭,我一碰他就哭。我抱着他哄他睡觉,他能扯着嗓子越哭越大声。”谢徵下巴贴在晏渡肩畔,记忆也随着夜色飘回许多年前的西北虞都。
谢从昱仰躺在最里侧,费了些劲才跟谢徵对上视线:“爹,我小时候难道很讨厌你吗?”
晏渡被他这话激得直想笑,手心抵在他额心处,“那倒也没有,你后来长大一点了,在他怀里睡觉也很乖。”
谢徵支起上身插起话来:“谢从昱,你小时候像小猪,一睡就能睡一天,在你娘怀里吃完就睡,睡完就吃,偏偏就赖在你娘身上,一放你到小床里你就哭。你看看你小时候,折腾人不?”
谢从昱用力睁大眼,眼珠子一转,认真地问晏渡:“娘,他说的假的吧,你不是说我小时候很乖吗?”
“很乖啊,我一个人带你的时候你都很乖,你爹一回家你就有些折腾了。”晏渡说,“只可惜了,一个月三十天,你爹二十几天都在家里。”
跟听了笑话似的,爷俩都止不住露了笑意。
谢徵蹭他的脖子,“你这话说的,我在家里不好了?”
晏渡挑起狐狸眼,尽管病色还浓,声音里掺了些气:“你去凉州监军,一个月去五天,两天在路上,真厉害呀。”
“我这不寻思堂兄有本事么,他在,哪里还用得上我啊?”
“那也没见过你这样的,你怕不是去了军营里,就跟人比几招剑,再端杯茶当会儿老太爷,三天一到,拍拍屁股就回来了?”
“你当时就不想我回家吗?我每次回王府,都见你眼巴巴地抱着那小子坐在书桌前等我……”
“那小子”不由地合上眼,任爹娘斗嘴斗去吧。
谢从昱像很小的时候一样,嗅着母亲身上的香气,气息逐渐平缓下来,入了梦乡。
一旁的两个人似乎察觉到了这一点,不约而同地不闹了。
晏渡极轻地吻了吻孩子的脸旁,纤长的手指点在他的腮处,感慨道:“以前这孩子也就我手臂长呢,现在都长这么大了。”
“孩子嘛,又不能一直是孩子。”谢徵离开架子床,握着金剪,剪了烛。
再回被褥中时,那段原本被孩子枕着的手臂附到了他的后肩处,晏渡紧紧地抱着他,“我们三个好久没有躺在一块儿了,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四五年前?”谢徵想了想,“昱儿有回发了寒热,你照顾了他一晚上。从那次以后,他也长大了,这么大孩子总不能再跟娘睡在一起。”
“其实仔细想想,昱儿很小的时候,也没有跟我睡在一起的机会。你半夜总是发疯,他在暖阁里睡熟了,都会被我们的动静闹醒。”
谢徵耳尖烧起来,“你哭的很大声,宝贝。”
晏渡捏住他的鼻子,“你撞进去的时候就不大声了?”
那些繁复的、摧磨人的事都后延了,谢徵看着眼前的妻儿,只想展开长臂将这世上最值钱的珍宝都拢入怀中。
奈何谢从昱睡得太远了,他够不到,索性不抱了,就只揽着晏渡,“心情怎么好起来了?”
晏渡与他心声相闻,默然了很久,接着道:“我原先也一直在折磨自己,但是你把孩子送来了,我同昱儿讲了会话,估计是他有意在哄我罢。总之……起码我们还有孩子,也不能说一败涂地。往后的路还长呢,你要跟我一起走么?”
“哪有不跟你走的道理。”
晏渡笑了笑,扯了扯枕头,让两个人的头挨在一块儿,他说:“哥哥,带我回西北吧,我想家了。”
“回我们的家。”
【作者有话说】
sorry啊,真是清醒地意识到自己不适合写剧情了[可怜]以后应该不会再挑战含有20%剧情以上的文了[爆哭]再过一段,就没有任何幼稚园权谋了[可怜]
渡咪的个子感觉在175cm,老谢来个194吧,当攻的必须健硕矿!近20cm的身高差,老谢可以把老婆紧紧地搂住,小咪亲老公只能踮起脚[奶茶]
哥妹手型差,渡咪的就是小小的一只手,又白又细又漂亮,握着拳头放到小谢的掌心里,可以被完全裹住。
第54章 相系
“以后……很久以后吧, 我想跟你一起葬在祁连山北麓。”谢徵的唇瓣触及他柔软的发丝,呼吸落在他的额心,“天山脚下, 得以与天地长眠。”
“你不想叶落归根吗?”晏渡眨眨眼, 戳戳他的心窝处。
“死在金陵城里?”谢徵笑出声, “怎么可能比跟你死在一块有意义?”
他掖了掖晏渡的被角,“我这辈子生在天家, 荣华富贵尽享,但……也只有这一点点单薄的好处了。我得到过的那点血脉亲情, 早就消逝在权力之中。只有你和昱儿……才是我唯一的挂念。”
“所以对我来说,叶落归根不是死在我的降生之所,而是和你死在一块儿。”
晏渡也是生在金陵城瞻园中的,可他在这座城里,早就没有亲人了。他生在西北, 只有回到大漠的怀抱里,那才是归根。
可他如今, 也有了不一样的想法。
“我也想……”他说, “但是我这几天不是很想听‘死’这个字,你呸几声吧。”
谢徵听话地朝床外侧呸了很多下, “那我以后跟你在祁连山脚下搭个穹庐,住在那儿, 直到头发都白了,怎么样?”
晏渡静静望着他, “坏了, 我没想过你须发尽白的样子。也不敢去想, 原来你也会变老, 我也会变老吗……”
谢徵老了会是什么样子, 头发尽白了,只有那双眼还如年少时一般的暗蓝澄澈,一如百年不变的雪山,脸上会生褶皱吗……
晏渡咬了咬唇,“怎么办,我不想你变老,不想你变得不好看。”
但这都是没办法的事。
人如蜉蝣,终究是要如尘埃一般,融入长风的。
他会老,谢徵也会老。
他突然又有些沮丧了,“我在想……这辈子我们分开的时间够长了,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你早点找到我吧,我们从头到尾都在一块。”
谢徵用鼻尖蹭他的鼻尖,“坏了,那万一太亲近了,我们投成了手足怎么办?”
晏渡原本是不相信有生死轮回的,但这种关头,愚昧荒诞一些也无妨,“那你就不能当畜生了,得把我当成弟弟,亲弟弟,一辈子不能越界。”
“那我们就乱/伦吧。”谢徵说,“管你是我弟弟还是我妹妹,都是要当我妻子的,我无论如何都要染指,我们还要把昱儿生出来,大不了被史官记一笔,这点小风小雨我能扛住。”
一个幽幽的声音从里侧传来:“爹……我不要当傻子。”
谢从昱起初是睡着了的,被他爹那几声“呸”给折腾醒了,揉着睡眼又强调了一回:“兄妹乱/伦,禽兽所为,所生子女大多智力不全,爹爹,我真的不想当傻子呀。”
晏渡笑得微微弯了腰,躺在谢徵臂弯里,道:“心肝,你听了多少?”
谢从昱一个人盖着短裯,睁着一双极圆的杏眼,翻过身来,朝着他父母道:“我听见爹说要乱/伦,还要把我生出来。”
“你爹混账,耍耍嘴皮子而已,不用当真的。”晏渡哭笑不得,抬手捂住脸,轻轻捶了捶谢徵的肋骨,“乱你个头,谁要跟你悖伦,我可得离你远远的,免得名声都被你搞坏了。”
谢从昱握着短被子坐起身,打量了父母一眼,乖顺地提起被子,跨到了床缘,边打呵欠边说:“我还是去暖阁睡吧,我在这里不太方便。”
他爹他娘不由得抬手捂住大半张脸,搂得愈发紧,等脚步声停在不远处的暖阁里,才逐渐放开手,复又对上眼。
谢徵用指腹摩了摩他的小腹,“他在也不是很方便。”
“你真是够了,老畜生。”晏渡连瞪他都懒了,往里侧移了移,旋即又去摸自己的小腹,几乎没什么弧度,但的的确确是比之前隆起了些,“他好像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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