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步一步,朝着沈念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破碎的心上。
沈念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紧紧地抱着长生,眼泪无声地、大颗大颗地流了下来。
谢云舟走到了她面前,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没有看沈念,他的眼里,从始至终,都只有那只猫。
他缓缓伸出手,动作僵硬而迟缓,像是怕惊碎了一场美梦。
长生没有躲。
他努力地探出身子,将小小的脑袋从沈念的臂弯里挤出来,想要去触碰那只苍白的、布满薄茧的手。
近了。
更近了。
就在那指尖即将触碰到猫儿湿漉漉的鼻尖时,谢云舟的手,却忽然停住了。
他在半空中僵了许久,然后,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收了回去。
眼底那一瞬间燃起的、微弱的希冀,如同风中的烛火,迅速摇曳,最终熄灭,重新归于一片死寂的荒芜。
“不是他。”
“不可能是他。”
他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种早已习惯了失望的麻木与自我折磨的残忍。
“他不喜欢狸花猫……他说狸花猫太野,不亲人,爪子太利,会挠坏他的书稿……”
“……他有洁癖,很爱干净,不会让自己变得这么脏……”
他在说服自己。
或者说,他在用这些早已在心里重复了千万遍的、可笑的理由,强迫自己不要去相信。
因为这三十年来,他已经失望过太多次了。
每一次的希望,最后都变成了更深的、足以将他彻底吞噬的绝望。
他怕。
他怕自己这一次如果再信了,会真的疯掉……
第92章 执念为笼
沈念呆呆地听着,她看到这个强大到能凝固时间的男人,在说这些话的时候,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翻涌着比落星城上空的乌云还要浓重的痛苦。
而她怀里的长生,在听到那句冷得像冰锥一样的“太脏了”时,整个小小的身体猛地一僵。
一股委屈到极致的酸楚,毫无征兆地从灵魂那道最深的裂缝中,如同山洪般汹涌而出。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
是啊,他很脏。
他不再是那只被温青辞养在回春谷的竹屋里,每日用灵泉水清洗、用暖阳烘干,毛发蓬松干净的猫了。
他跟着沈念一路南下,风餐露宿,在泥泞的官道上跋涉,好不容易养起来的一点肉又都掉了下去。
那身原本被温青辞打理得干净顺滑的毛发,此刻早已变得泥泞不堪,湿漉漉地、冰冷地贴在瘦削的身体上,一绺一绺地打着结。
让他看起来真的很脏。
所以……他才不要我了吗?
因为我脏,因为我丑,因为我不再是当年那只他可以捧在手心里的、通体雪白、一尘不染的猫。
所以他看都不愿再多看我一眼了吗?
这个念头,像是一根淬了三十年寒毒的冰针,不偏不倚,狠狠地扎进了长生那本就脆弱不堪、满是裂痕的灵魂里。
“喵呜……”
他发出一声哀戚的、几近破碎的呜咽,用尽全身的力气,挣扎着想要从沈念的怀里跳下去。
他想躲起来。
找一个最黑最暗的角落,把自己藏起来,再也不要让他看见自己这副狼狈的、连自己都觉得厌恶的模样。
“别动。”沈念感觉到怀里毛球的剧烈挣扎,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将他更紧地护在怀里。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们都在痛。
那种痛,像是被活生生撕开的同一道伤口,暴露在南疆这阴冷潮湿的空气里,每一次呼吸,都在加剧着腐烂。
谢云舟看着那只猫在沈念怀里痛苦地扭动,挣扎得那样激烈,那双鸳鸯眼里甚至蓄起了水汽,看起来可怜到了极点。
他想上前。
他想把他从那个女人的怀里抢过来,用自己滚烫的体温去温暖他,用最纯净的魔气去洗净他身上的每一丝污秽,再用最柔软的云锦将他包裹起来,藏进自己怀里,谁也不让看,谁也不许碰。
可他不敢。
他的脚像是被灌了铅,沉重得无法移动分毫。
他怕。
他怕自己的触碰,会让这个好不容易才出现的、带着那双眼睛的幻影,像三十年前那样,再次化作漫天光点,从他指缝间流走。
他再也……承受不起第二次失去了。
“看好它。”
最终,谢云舟只是从喉咙里,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了这三个字。
他缓缓转过身,那身月白色的长袍在灰暗的雨幕中,将他与身后那唯一的、让他心生妄念的温暖,彻底隔绝。
随着他的转身,那股凝固了整个时空的恐怖威压,如同退潮的海水,悄然散去。
悬浮在半空中的千万滴雨珠,失去了支撑,哗啦啦地重新坠落,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那些原本僵硬不动的活人傀儡,也像是被重新注入了邪气的木偶,再次发出嗬嗬的嘶吼,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空洞的眼眶里,幽绿色的鬼火重新燃起。
谢云舟没有回头。
他只是撑着那把破旧的油纸伞,迈开了脚步,准备将这满城的魑魅魍魉,连同这个让他心生妄念的幻象,一同抛在身后。
他走出一步,两步……
那背影孤绝得,仿佛要走向世界的尽头,走向另一个没有光亮的、永恒的三十年。
沈念看着他越走越远,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下意识地想要开口叫住他。
然而,还没等她发出声音……
“喵!”
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充满了绝望与不甘的叫声,自身后响起!
一道狸花色的残影猛地从沈念的怀中挣脱,不顾一切地冲向了那些刚刚苏醒、正张牙舞爪的活人傀儡!
沈念想去抓,却只抓到了一手冰冷的空气。
那只猫疯了。
它小小的身体在那些高大的、散发着恶臭的傀儡之间穿梭,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道残影。
它没有去攻击那些傀儡,它的目标,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
就是那个撑着伞,即将远去的、决绝的背影。
他不要我了。
他真的不要我了。
他只剩下一个念头。
抓住他。
不能让他走。
绝对,不能再让他像三十年前那样,丢下自己一个人。
一只傀儡挥舞着利爪朝他抓来,那指甲漆黑如墨,带着能腐蚀骨肉的剧毒。
长生看也不看,只是猛地一蹬旁边另一具傀儡的身体,借力在空中翻滚了一圈,堪堪躲过那致命一击,却也被那股阴冷的尸气扫到,背上的一撮毛瞬间变得枯黄。
他重重地摔在满是黑血与泥污的积水里,浑身都湿透了,毛发紧紧地贴在瘦削的身体上,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只刚从阴沟里爬出来的、真正的野猫。
脏。
更脏了。
可是他顾不上了。
他从泥水里爬起来,甚至来不及抖落身上的污秽,便再次发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朝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谢云舟的脚步,早在听到那声猫叫时,就已经停下了。
他没有回头,可他那强大到足以覆盖整座城池的神识,却将身后发生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到那只猫是如何不顾生死地在尸群中穿梭。
他看到它那身干净的皮毛是如何被污泥和黑血染得一片狼藉。
他看到它那双清澈的鸳鸯眼里,是如何盛满了孤注一掷的疯狂。
谢云舟握着伞柄的手,青筋暴起。
就在这时,他感觉自己的脚踝处,传来了一丝极其轻微的、温热而柔软的触感。
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低下头。
只见那只浑身沾满了泥污的、看起来狼狈不堪的狸花猫,正用两只前爪,死死地抱着他的脚踝。
它把整个小小的脑袋都埋在了他那被泥水浸湿的黑色布鞋上,身体因为恐惧和力竭而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带着哭腔的哀鸣。
像是在求他。
求他别走。
又像是在无声地控诉。
你这个骗子。
你说过要将我当成猫永远囚禁的。
你说过要打造一副金笼子,将我关在里面独自喂养的。
你说过,就算我死了,也要把我的骨头一根根捡回来,锁在你身边的。
你怎么……能不要我了呢?
谢云舟呆呆地看着脚边那团小小的、泥泞的、颤抖的毛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倒流了三十年。
他又回到了那个风雪交加的埋剑谷。
那个他生命中唯一的光,在他怀里化作了漫天星辰。
他也是这样,跪在雪地里,抱着一件空荡荡的、染血的玄色大氅,哭得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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