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大步走上前,走到城墙根下,张开了双臂。
“下来!”她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我接着你!”
长生看着那个向自己敞开的怀抱,那双清冷的鸳鸯眼里,终于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
他没有犹豫,后腿猛地一蹬,小小的身体稳稳地落入了那个带着风霜与干粮味道的怀抱里。
沈念紧紧地抱住他,将脸埋进他蓬松的颈毛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说好了,跟了我,以后就只能吃苦了,没有精细的鱼肉,只有冷硬的干粮,还要整天担惊受怕。”
沈念的声音闷闷的,却带着笑意。
长生用脑袋蹭了蹭她的下巴,喉咙里发出一阵满意的、巨大的“呼噜”声。
没关系。
他不怕吃苦。
他只是不想,再看着有人在风雪里独自前行了。
一人一猫,在晨光中转过身,背对着那座安逸的小城,义无反顾地踏上了通往南疆那条泥泞而凶险的道路。
……
……
……
南疆。
连绵半月的秋雨,将这片原本就潮湿闷热的土地泡得发了烂。
泥泞的官道上,散发着一股腐叶与血腥混合的味道。
那是死亡与绝望的气息。
一把破旧的油纸伞,在雨幕中缓缓前行。
伞下的人,穿着一身极其素净的月白色长袍。
这本该是仙家名门、高坐云端之人才穿的料子,穿在这人身上,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死寂与萧瑟,仿佛他整个人就是一座行走的坟墓。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一头如雪般的银发。
没有用任何华贵的玉冠束起,只是用一根早已褪色发暗的红色布条,随意地绑在脑后。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泥泞里,却又仿佛踏在虚空之中。
泥水溅起,却在靠近他衣摆的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悄然化解。
他周身没有一丝灵力的波动,就像是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却让那些隐匿在暗处、原本蠢蠢欲动的毒虫猛兽,本能地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纷纷退避三舍,连虫鸣声都在他经过时戛然而止。
谢云舟停下脚步,微微抬起伞沿。
前方是一座被毁坏了一半的村庄。
残垣断壁间,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被吸干了精血的干尸,皮包骨头,死状凄惨,显然是那些炼制活人傀儡的邪修刚刚肆虐过留下的痕迹。
雨水冲刷着地上的血迹,将泥土染成了暗红色。
几个幸存的孩童躲在倒塌的泥墙后,浑身湿透,瑟瑟发抖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白发怪人,眼里满是惊恐与绝望。
谢云舟看着那些孩子。
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里,没有怜悯,也没有愤怒。
三十年的岁月,早就将他当年那种足以毁天灭地的暴戾与疯狂,打磨成了一潭死水。
他不再是那个动辄屠城的魔尊,他只是一个在人间游荡的孤魂野鬼。
他只是静静地走过去,动作缓慢而僵硬。
他从袖中掏出几个用油纸包着的、还带着一丝微弱余温的肉包子。
那是他在上一个镇子买的,一直用自己的魔气护着备用。
他将油纸包放在了那堵泥墙前,没有靠近那些孩子,怕自己身上的死气吓到他们。
“吃吧。”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吃饱了,往北走,那里有仙盟的救济所。”
做完这些,谢云舟没有多做停留,转身继续向着南边那座被邪气笼罩的城池走去。
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滴砸在油纸伞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谢云舟走到一处荒废的破庙前,收起了伞。
破庙的屋顶漏了几个大洞,雨水顺着佛像残破的脸颊流下,像是在哭泣。
佛像的手臂断了一截,倒在满是积水的泥地上。
谢云舟走到一处稍微干燥的角落,盘腿坐下。
他没有用魔气烘干自己微湿的衣摆,只是静静地看着门外的雨幕。
三十年了。
温青辞告诉他,师尊的神魂碎成了无数片,散落在这世间的每一个角落。
只有找到那些碎片,只有让那些碎片重新感受到人间的善意与温暖,师尊才有醒来的可能。
他找了三十年。
走过了极北的冰原,跨过了西境的沙漠,潜入了东海的深渊。
他像一个最虔诚的苦行僧,一点一点地收集着那些微弱到几乎不可察觉的碎片。
每一次收集,他都能感受到师尊残留的一丝情绪。
有时是悲悯,有时是无奈,有时……是一丝微弱的痛楚。
“师尊……”
他低声呢喃,从怀里极其珍重地掏出一个小小的、用万年温玉雕刻而成的聚魂匣。
匣子里,流转着几缕微弱的青色光芒。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隔着玉匣,轻轻抚摸着那些光芒。
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温柔得近乎病态。
“我今天,又救了几个孩子。他们吃了包子。你看到了吗?”
玉匣里的光芒微微闪烁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
谢云舟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僵硬的弧度,那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温青辞说,还差最后一块。最大的那一块。”
“最后一块了……”谢云舟将聚魂匣重新贴着心口放好,感受着那微弱的凉意。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穿过破庙的雨幕,望向南边那座被浓重黑气笼罩的城池。
落星城。
那里,有极其强烈的邪气,也有他苦寻了三十年,最强烈的一丝神魂波动。
“师尊,等我。”
他撑开那把破旧的油纸伞,再次走入了漫天凄风苦雨之中。
月白色的背影,在泥泞与黑暗中,决绝得像是一把劈开地狱的利刃。
……
距离落星城还有三十里的官道上,沈念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着,粗布斗笠已经被雨水彻底打透,冰冷的水珠顺着她的下巴不断滴落。
她将长生紧紧地裹在自己的防水披风里,只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透气。
“冷不冷?”沈念低头,用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轻轻摸了摸长生温热的耳朵。
长生摇了摇头,往她怀里缩了缩,用身体的温度温暖着她冰冷的手。
其实他一点也不觉得冷。
不仅不冷,他胸口那枚刻着“生”字的暖玉,此刻正散发着前所未有的滚烫温度,烫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随着他们越来越靠近落星城,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就越发强烈。
他开始频繁地做梦,哪怕只是在沈念怀里打个盹,那些破碎的画面也会争先恐后地涌出来。
他看到了漫天的铁花,看到了那个戴着滑稽笑脸面具的自己,还看到了……
一双布满血丝、充满绝望的眼睛。
第91章 故人衣上雪
落星城,到了。
城门洞开,像一头死去的巨兽咧开的巨口。
没有守卫,没有盘查,只有森然的雨幕自铅灰色的天穹垂落,将这座曾经繁华的边陲重镇,浸泡成了一座被世人遗忘的巨大坟墓。
街道两旁,店铺的门板歪斜地敞着,风雨灌入,卷起一地狼藉的账本和碎瓷。
随处可见散落的箩筐、被踩烂的菜叶,甚至还有一个不知是谁家孩童跑丢的拨浪鼓,半埋在泥水里,那艳红的鼓面被泡得发涨,孤零零地躺在路中央,再也摇不响一声清脆的童年。
“不对劲。”
沈念停下脚步,右手本能地握住了背后那柄用粗布包裹的剑柄。
太安静了。
安静得可怕。
这里可是号称有数万人口的大城,即便邪修作乱,也不该连一声鸡鸣狗吠都听不到。
“呼噜……”长生在她怀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警告声,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他闻到了。
那股味道。
不是雨水冲刷泥土的腥气,也不是尸体腐烂的恶臭。
而是一种更加令人窒了息的、浓郁到化不开的绝望与执念。
那味道像是凝固了三十年的眼泪,又像是烧了三十年的冷灰,沉甸甸地压在他的灵魂上,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前方被雨雾笼罩的长街尽头,忽然传来了一阵诡异的“沙沙”声。
那声音很轻,却很密集,像是无数双赤脚踩在湿滑的青石板上拖行,又像是某种巨大的软体动物正缓缓爬过布满枯枝败叶的地面。
沈念瞳孔骤缩。
只见在那灰暗的雨幕深处,数十个身穿破烂衣衫的“人”,正动作僵硬、摇摇晃晃地朝着这边走来。
他们低垂着头,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身体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角度扭曲着,每走一步,坏死的关节都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吧”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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