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当谢云舟踏入魔宫大殿的那一刻,所有的阴谋诡计,所有的喧嚣,都在瞬间烟消云散。
他浑身湿透,发丝凌乱,怀里死死抱着那件旧衣服,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口枯井,里面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
他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像是看死物一样,看了一眼那个坐在王座上的长老。
下一秒。
那个长老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甚至连恐惧的表情都没来得及做出来,整个人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捏爆。
“砰——”
一团腥红的血雾在王座上炸开,碎肉与骨渣溅满了那张象征着权力的椅子,也溅在了大殿冰冷的地板上。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没有任何征兆的杀戮吓傻了。
他们甚至没有感应到谢云舟动用一丝一毫的魔气,仿佛那是天道的意志,是言出法随的毁灭。
谢云舟面无表情地走上前,黑色的靴子踩过地上的血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没有去坐那个位置。
他站在王座前,弯下腰,一点一点,极其认真、极其细致地擦拭着椅子上的血迹。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爱人的脸庞。
哪怕那血迹已经渗进了纹理,他也只是放出魔气,将那些污秽一点点逼出来,再用帕子擦干净。
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第78章 枯木又逢春,满城皆似君
底下的魔修们跪了一地,瑟瑟发抖,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生怕惊扰了这个疯子。
直到那张椅子重新变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谢云舟才停下了动作。
他转过身,对着那把空荡荡的椅子,整理了一下衣冠,极其恭敬地、缓缓地行了一个弟子礼。
腰弯得很深,久久未起。
然后,他在王座旁边的台阶上盘腿坐了下来,像是最忠诚的守门犬,守着他的主人。
“从今日起,魔域封山。”
“我要闭关。除此以外,任何人不得踏入这座寝殿半步。”
众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大殿的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光亮。
黑暗中,谢云舟抱着那件大氅,将脸贴在冰冷的扶手上,嘴角慢慢勾起一抹诡异而破碎的微笑。
“师尊,你看。”
他对着空荡荡的大殿,低声喃喃,声音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他们都怕我。现在的我,是不是很听话?我没杀那几个人,也没毁了这魔域,更没有去报复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哪怕我很想把他们都碎尸万段。”
“但我忍住了。我在努力变强,我在努力成神……”
“你不是说,只要我成了神,我就能看见你吗?”
“我会很乖的。我不死,我也不伤自己。我会把这具身体养得好好的,因为这是你留给我的东西。”
“你一定要在天上看着我。”
“别眨眼。”
……
这一闭关,便是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对于修真者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但这二十年里,修真界的格局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昔日的仙盟盟主岳擎天,因修炼用的龙脉是戾气所化,终究走火入魔,在一个雷雨夜暴毙而亡,死状凄惨。
人族在三皇子的治理下,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人间处处立起了“长生祠”,供奉那位曾经被万人唾骂、如今却被奉为救世主的白发仙人。
香火鼎盛,终年不绝。
唯有魔域,在谢云舟的统治下,变得空前死寂。
没有杀戮,没有狂欢,没有争斗。
整个魔域就像是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坟墓,所有人都活得小心翼翼,连说话都压低了嗓子,生怕惊扰了那位常年坐在高台之上、一身白衣胜雪的疯子。
是的,谢云舟换了衣服。
他不再穿那身象征着杀伐与暴戾的玄色劲装,而是换上了一袭月白色的长袍。
那款式、那材质,甚至连袖口绣着的暗纹云样,都与当年倦长生在仙盟大会上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他开始模仿倦长生。
模仿他喝茶时微翘的小指,模仿他走路时不急不缓的步调,模仿他那冷淡疏离、仿佛看透世事的眼神。
甚至连字迹,他都日夜临摹,练得与倦长生分毫不差。
若是只看背影,恍惚间,魔域众人甚至会以为那位早已死去的前任魔尊又活了过来,正站在天阙宫的露台上,俯瞰众生。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
因为那位“白衣仙人”的周身,总是萦绕着一群……猫。
这或许是这二十年来,魔域最诡异、也最不可思议的一道风景。
不知从何时起,那个连苍蝇都不敢飞进去、充满了禁制的魔宫寝殿,竟然成了野猫的乐园。
起初,只是一两只误入的流浪猫。
它们不知死活地闯入了禁地,本该被谢云舟一道剑气斩杀成灰。
可那天,当谢云舟的剑锋即将落下的瞬间,他看着那双圆溜溜、透着无辜的眼睛,那只手硬生生地停住了。
因为在那一瞬间,他产生了一种可怕的幻觉。
他总觉得,也许师尊并没有走远。
也许他只是生气了,又变回了猫,躲在某个角落里看着他。
剑锋偏了。
猫活了下来。
越来越多。
白的,黑的,花的,长毛的,短毛的。
它们似乎能凭借动物的本能,感应到这个身上煞气极重的男人并不会伤害它们,反而会给它们提供最上等的灵鱼肉。
于是,它们赖着不走了。
此时正值深秋,魔宫外的梧桐叶落了一地,萧瑟满园。
谢云舟坐在寝殿的连廊下,手里拿着一卷古籍,那是关于“飞升成神”的孤本。
这二十年来,他几乎翻遍了天下所有的古籍,只为寻找那一条通天之路,寻找那个所谓的“星星上”的谎言。
他的身边,围满了猫。
一只通体雪白的狮子猫,仗着自己长得好看,毛色与当年倦长生变的那只极像,大着胆子跳上了谢云舟的膝盖。
它用那毛茸茸的脑袋蹭着谢云舟的手背,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像是在讨好,又像是在撒娇,尾巴尖轻轻扫过谢云舟拿着书的手指。
谢云舟看书的动作一顿。
他的视线慢慢从书页上移开,落在那只白猫身上。
那一瞬间,时光仿佛倒流。
他想起了青溪镇的那个雨夜,想起了幽冥涧的那个树洞。
那时候,也有这么一只白猫,也是这样软绵绵地趴在他的膝头,用那条蓬松的大尾巴勾着他的手腕,那双独一无二的鸳鸯眼看着他,满是信任与依赖。
“师尊……”
这两个字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带着一丝颤抖的希冀,和一种压抑了二十年的渴望。
谢云舟伸出手,指尖在空中微微颤抖,想要去摸一摸那猫的耳朵。
他在期待什么?
期待这只猫突然开口说话?
期待它变成那个银发雪肤的人,笑着骂他一声“孽徒”?
还是期待它用那种清冷却又温柔的目光,安抚他千疮百孔的灵魂?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猫耳的瞬间。
那只狮子猫忽然张开嘴,“喵”地叫了一声。
那声音尖细,没有任何灵性,那双眼睛里透出的只有一股纯粹的兽性,以及对食物的贪婪。
它伸出带着倒刺的舌头,粗鲁地舔了舔谢云舟的手指,留下了一道湿漉漉的、令人不适的口水痕迹,眼睛却死死盯着旁边盘子里的鱼干。
咔嚓。
梦碎了。
谢云舟眼底那一点微弱的光亮,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深不见底的寒渊,那是希望落空后的绝望。
不是他。
这不是他的师尊。
他的师尊虽然变成了猫,但那双眼睛永远是清冷的、也是温柔的。
师尊从来不会这样,用这种充满兽性、讨好却又贪婪的眼神看他。
师尊的舌头是软的,带着倒刺却只会轻轻刮过他的掌心,而不是这样令人作呕的黏腻。
“滚。”
谢云舟的声音冷得像冰,没有一丝温度。
他随手一挥,一道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劲风将那只白猫扫落在地。
那猫受了惊,惨叫一声,夹着尾巴逃进了草丛里。
周围的猫群也随之受惊,四散而逃,只留下一地狼藉和几根飘落的猫毛。
谢云舟看着空荡荡的膝盖,自嘲地笑了一声。
他慢慢地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二十年前,那个最后的拥抱里,那些光点消散时的温度。
这二十年来,他养了成千上万只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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