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只是冷冷道:“想活就自己爬起来,别指望任何人。”
那时候的倦长生,哪怕是在死人堆里,也高傲得像是不染尘埃的云端客。
可现在……
“若是再不调养,这位公子怕是……”
温青辞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医者的肃穆与警告,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撑不过十日。”
“咣当——”
谢云舟手里的茶杯被捏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混合着瓷片扎进掌心,他却恍若未觉。
撑不过……十日?
虽然他知道这江湖郎中可能是在危言耸听,是为了骗取诊金。
但“撑不过”这三个字,无疑是踩在了他最脆弱的那根神经上。
这几天,倦长生的虚弱他是看在眼里的。
嗜睡、畏寒,甚至有时候叫好几声才有反应。
“你胡说八道什么?!”
谢云舟猛地站起身,带倒了身后的长凳,发出一声巨响,引得周围食客纷纷侧目,又惊恐地缩了回去。
“他只是受了点伤!只要养好了伤……”
他一步跨出,带着浑身的血气,一把揪住温青辞的衣领,将这个清瘦的郎中直接提了起来,双目赤红如鬼,像是要吃人,
“你若是再敢咒他一句,我拔了你的舌头!”
“云舟。”
身后传来倦长生疲惫的声音。
那声音虚弱得像是风中残烛,却如同一道无形的绳索,瞬间勒住了谢云舟即将失控的杀意。
谢云舟身形一僵。
一只苍白的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袖角。
“让他看。”
倦长生靠在椅背上,微微仰头,那双总是含着霜雪的眸子,此刻却带着几分近乎哀求的安抚。
他太累了,连说话都费劲,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谢云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倦长生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看着那因为疼痛而微微蹙起的眉心。
哪怕他再不想让外人碰师尊,哪怕他再嫉恨这个郎中那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他也赌不起。
最终,他还是松开了剑柄,侧身为温青辞让开了一条路,像是一头不得不让步的困兽。
“……看。”
谢云舟松开手,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最好能看好。若是看不好,我就把你这双手剁了喂狗。”
温青辞整理了一下被抓乱的衣领,并未在意那威胁。
他走到桌边,并没有急着把脉,而是深深地看了倦长生一眼。
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
恩公。
魔尊。
以及……为何会变成这副模样?
倦长生垂着眼帘,没有与他对视。
他缓缓挽起袖子,将手腕放在了脉枕上。
那手腕太细了,腕骨突兀地支棱着,皮肤下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而最触目惊心的,是那条顺着血脉一路向上蔓延的黑线,像是一条择人而噬的毒蛇,已经爬到了小臂中央,透着一股不祥的死气。
谢云舟看到那条黑线,瞳孔骤缩。
他这些天一直小心翼翼地护着,竟然没发现这条黑线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温青辞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两指,搭在了倦长生的脉搏上。
一息。
两息。
温青辞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从最初的凝重,变成了震惊,最后竟是一片惨白。
空。
太空了。
这哪里是活人的脉象?
第46章 青辞……青辞……故人何必相识
灵根尽毁,五脏衰竭,经脉寸断。
这副身体就像是一个早已破碎的瓷瓶,全靠最后一口气强行粘合着。
而且……这体内似乎还有一种极强的反噬之力,正在疯狂吞噬着仅剩的生机。
这是……天人五衰之兆。
温青辞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倦长生,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倦长生却在这时掀起了眼皮。
那双鸳鸯眼里平静无波,既没有对死亡的恐惧,也没有对生机的渴望。
他只是淡淡地看着温青辞,随后,极轻极轻地摇了摇头。
那是无声的警告,也是无声的托付……
是让他闭嘴的眼神。
温青辞是个聪明人,更是个绝顶的医者。
“怎么样?”谢云舟急切地问道,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有些变调,“他到底是什么病?要吃什么药?怎么治?”
“这位公子莫急。”
温青辞稳了稳心神,脸上露出一抹医者特有的笃定与严肃。
他伸手指了指那条黑线,语气沉稳,“此线名为‘幽冥缠’。”
“幽冥缠?”谢云舟瞳孔微缩,手上的力道松了几分。
“不错。”温青辞开始一本正经地讲解:
“二位刚从幽冥涧那种绝地出来吧?那里终年瘴气弥漫,阴煞之气最重。这位公子本身有旧伤,体质虚寒,那幽冥涧的寒毒趁虚而入,附着在经脉之上,便形成了这黑线。”
“这黑线确实凶险,若是一路攻心,确实撑不过十日。”
听到这里,谢云舟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脸色惨白如纸。
“但是——”温青辞话锋一转,拿起桌上那个青色瓷瓶,
“这并非无解之症。只要服下这护心丹,再辅以纯阳之气日夜温养,便能将这寒毒压制下去。只是……”
“只是什么?!”谢云舟急切地追问,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只是这寒毒霸道,即便压制,身体也会极度虚弱,嗜睡、畏寒皆是常态。”
温青辞深深看了一眼倦长生,意味深长道,
“只要公子细心照料,莫让他受气、受累,好好养着,这命……自然是能保住的。”
倦长生垂眸看着那个瓷瓶。
那瓶身极其普通,只在瓶底印着一朵小小的、不起眼的青色莲花。
他伸出手,想要去拿那瓶药。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那瓷瓶的一瞬间。
“嗡——”
眼前的景象毫无预兆地扭曲了一下。
昏暗的驿站、满身戾气的谢云舟、窗外的风沙,在这一刻统统褪色、消散。
倦长生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间安静的竹舍之中。
窗外是漫天飞雪,屋内炉火正旺。
他看到了一只手。
那是一只苍白、修长,却比现在要有力得多的手。
那只手正握着一支狼毫笔,在泛黄的宣纸上缓缓落下最后几笔。
墨迹未干,带着一股淡淡的松烟香。
那字迹瘦金,风骨峭拔,却透着一股决绝。
纸上写着:
【温酒敬黄泉,青鸟无处寻,辞去是长生。】
那一瞬间,倦长生感到一阵剧烈的心悸。
这字迹……分明就是他自己的!
这到底是什么?
他从未记得自己写过这句话。
还没等他想明白,那画面便如镜花水月般破碎了。
倦长生的身体晃了晃,眼前重新回到了那个充满霉味和风沙气的驿站。
他大口喘息着,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倦长生有些茫然地抬起头,视线越过谢云舟的肩膀,看向那个站在桌边的青衫郎中。
温青辞似乎并未察觉到他的异样,他背起了那个略显陈旧的药箱,朝着两人微微颔首。
“在下还有要事,有人还在等着我去救命。”温青辞的目光在谢云舟那张惊惶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二位,珍重。”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走向驿站的大门。
门外狂风呼啸,风沙漫天。
那道青色的身影单薄而挺拔,一步步走进那混沌的黄沙之中,透着一种义无反顾的坚定,仿佛他要去赴一场跨越生死的约。
谢云舟下意识地抬起头,看着那个郎中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
“……云舟。”
风沙太大,那青色的身影就像是一滴水融入了大海,眨眼间便消失在浑浊的天地间,不留一丝痕迹。
“……云舟?”
怀里传来的一声轻唤,将谢云舟从那种莫名的情绪中强行拽了回来。
他猛地收回视线,低下头,正好对上倦长生那双略显虚弱的眼睛。
“我在。”谢云舟的声音哑得厉害,他将那个药瓶死死攥在手心里,“师尊,我在。这药……我们吃。不管有没有用,我们都吃。”
他像是完全忘记了刚才的暴怒,动作笨拙地倒出一粒丹药。
那丹药通体碧绿,散发着一股清冽的莲香,仅仅是闻一下,便让人灵台清明。
谢云舟捏着丹药,指尖都在颤抖。
他怕这药有毒,又怕这药没用,更怕倦长生不肯吃。
“张嘴。”
倦长生看着他,没有拒绝,顺从地张开了苍白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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