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或许,就是最好的结局。
谢云舟擦干净了糖人,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回头,顺着倦长生方才的视线看去:
“师尊在看什么?”
就在他回头的瞬间。
墙角泥地里,那个早已摇摇欲坠的无头糖人,终于承受不住雨水的侵蚀,“啪”地一声软倒下去,彻底融化在了一滩黑泥里,再也分不出彼此。
谢云舟转过头时,只看到了一片空荡荡的烂泥地,什么也没有。
“没什么。”倦长生收回视线,主动握紧了谢云舟冰凉的手指,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笑,
“看那墙角的青苔长得倒是茂盛。走吧,云舟,再不走,天又要黑了。”
谢云舟狐疑地看了一眼那墙角,确实只有青苔和烂泥。
他皱了皱眉,那种心头挥之不去的不祥预感让他有些烦躁,但手心传来的温度让他稍稍安心。
“嗯,走。”
他重新将那个擦干净的糖人揣好。
这一次,放得更深了些。
……
离了青溪镇,一路向北。
越往北走,人烟越是稀少,景色也愈发荒凉。
原本还是青山绿水,渐渐变成了枯黄的野草和嶙峋的怪石。
地势不断拔高,空气中的寒意像针一样,顺着衣缝往骨头里钻。
倦长生的身体每况愈下。
起初两天,他还能勉强跟上谢云舟的步伐,哪怕走得慢些。
可到了第三天,那种五脏六腑都在缓慢衰竭的疲惫感让他感觉愈发吃力。
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得厉害。
但他不敢说。
他怕谢云舟担心,更怕这疯子又做出什么割肉喂血的蠢事来。
谢云舟却不是瞎子。
他看着倦长生越来越白的脸色,看着他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息的样子,那张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到了后来,他根本不容拒绝,直接将倦长生背在了背上。
哪怕他的灵力也已经到了枯竭的边缘。
这一日,两人行至一处名为“断龙坡”的地界。
这里是通往北境古战场的必经之路,也是一处天然的险地。
两侧是高耸入云的峭壁,如刀削斧凿般垂直而下,中间夹着一条狭窄逼仄的山道,常年云雾缭绕,阴风阵阵。
倦长生伏在谢云舟背上,随着对方沉稳的步伐一晃一晃。
他的视线有些模糊。
“云舟。”倦长生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被风一吹就散了,
“若是累了,就把我放下来。我能走。”
“闭嘴。”谢云舟头也没回,托着他大腿的手反而收得更紧了些,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倦长生无奈地笑了笑,将脸埋进谢云舟略显单薄却依旧宽阔的脊背里。
“你以前……可没这么好的耐性。”倦长生低声喃喃。
“以前是以前。”谢云舟似乎听到了他的低语,声音有些闷,
“以前我是想爬到高处去够师尊的衣角。现在……我只想把师尊背在身上。”
“傻话。”
倦长生眼眶有些发热。
他悄悄抬起手,有些费力地按了按自己的胸口。那里,心脏跳动的频率已经越来越慢,偶尔还会出现令人心悸的停跳。
【系统提示:生命倒计时——10天。】
十天。
足够了。
“前方有人气。”
谢云舟忽然停下脚步,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像是一头护食的孤狼,“师尊抓紧我。”
在那迷雾的尽头,隐约出现了一座破败的驿站。
那驿站孤零零地立在风口上,挂着一面写着“风铃渡”的酒旗,早已被风沙侵蚀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发出凄厉的呜咽声。
这里是三不管的地界,常有入山采药的散修、走私的商队,甚至是亡命之徒落脚,鱼龙混杂。
谢云舟本不想停,但他感觉到背上倦长生的体温有些偏低,那是这具身体在向寒冷妥协。
“歇一晚。”谢云舟做了决定,将倦长生往上颠了颠,带着一身生人勿近的煞气走进了驿站。
大堂里光线昏暗,只点了几盏油灯。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烧酒、汗臭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里面坐着几桌人,原本还在大声喧哗,见到这满身血气、一看就不好惹的黑衣男子背着个白衣病弱青年进来,声音瞬间低了下去。
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触及到谢云舟那双阴鸷的凤眸时,又悻悻地收了回去。
谢云舟要了角落里的一张桌子,将倦长生放下,让他坐在靠里的位置,自己则像是一堵墙,挡在了外侧。
“小二,一壶热茶,两斤熟牛肉,再要一碗烂面条。”
谢云舟将长剑重重拍在桌上,震得茶碗叮当作响。
“好勒!客官稍等!”
不多时,热茶上来。
倦长生捧着茶杯,热气熏蒸着苍白的脸,终于有了点血色。
他低着头,小口小口地抿着劣质的茶水,试图压下喉咙里那股翻涌的腥甜。
就在这时,邻桌传来一阵骚动。
“哎哟,这不是……这不是那位神医吗?”
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惊喜和讨好,“真是巧了!上次若非先生一副药,老子这条废腿怕是早就锯了!”
倦长生捧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神医?
他下意识地侧过头,有些模糊的视线穿过人群,落在了不远处靠窗的一张桌子上。
那里坐着一个身穿青衫的男子。
那人背对着他们,身形清瘦,脊背挺直,面前只放了一壶清茶。
在这乌烟瘴气的驿站里,他干净得像是一株误入泥沼的青竹。
似是察觉到了注视,那青衫男子缓缓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极为清俊儒雅的脸,眉目温润,却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
他的左手手腕上,缠着一串沉香木佛珠,手里正把玩着一枚银针。
四目相对。
倦长生瞳孔微微一缩。
第45章 醋海翻波心难安,药香难掩命如丝
风铃渡的空气里总是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混杂着劣质烧刀子的辛辣与北境特有的风沙气。
大堂昏暗,几盏油灯忽明忽灭,将周遭每个人影都拉扯得扭曲如鬼魅。
谢云舟要的牛肉和烂面条还没上来,他却已经像只炸了毛的凶兽,脊背紧绷。
他侧身坐着,宽阔的肩背几乎挡住了倦长生所有的视线,将那角落围成了一方逼仄却安全的领地,仿佛只要这样,就能将所有的窥探与恶意隔绝在外。
但有些视线,是挡不住的。
那是一种太过直白、带着震惊与难以置信的目光,像是一根烧红的针,直直地刺在谢云舟那根名为“独占欲”的神经上。
那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甚至不是看病人的眼神。
那里面藏着太多谢云舟看不懂、也不想看懂的东西——有错愕,有悲悯,甚至还有一种让谢云舟心头火起的……敬畏。
那个青衫郎中的视线穿过昏暗的灯火,在倦长生那头毫无遮掩的枯败银发上停留片刻,又落在他那毫无灵力波动的身体上,眉头死死地皱了起来。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站起身,想要走过来。
“咔哒。”
谢云舟的手指死死扣住剑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他缓缓转头,那双熬得通红的凤眸里,暴戾几乎要溢出来。
“滚。”
那青衫男子脚步猛地一顿。
他手里还捏着那枚原本在把玩的银针,此时却像是被定住了身形。
但他并未像周围的食客那般被吓退,反而深吸了一口气,那种源自骨子里的医者素养让他强行压下了心头的惊涛骇浪。
他背着药箱,并未退缩,反而又往前走了一步,靴底踩在满是油污和沙砾的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这位公子误会了。”
青衫男子的声音温润,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韧劲,
“在下温青辞,不过是一介游方郎中。”
他的视线越过谢云舟那充满杀意的肩膀,执着地落在倦长生的身影上。
“方才观那位公子面色惨白,气若游丝,似有沉疴难愈之兆。医者父母心,这才冒昧想要上前一观。”
“……”谢云舟没有拒绝,但也没有回答。
他的手有些发抖,不想让外人来戳破那层窗户纸,更不需要外人来提醒他倦长生的身体状况有多糟糕。
温青辞没有退。
他当然认得那是谁。
七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风沙漫天的日子,瘟疫横行北境十三城。
各大仙门唯恐避之不及,直接封锁城池,任由百姓自生自灭。
只有一个人,一身黑衣独闯死城,以魔气强行镇压毒源,在尸山血海里把仅剩一口气的温青辞捞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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