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内,沈元白安安静静坐在长椅上,见他进来,语气平淡:“猪苓取来了?取来便好,本王要沐浴了。”
萧北靖已从偏窗离去。
偌大的浴室之中,此刻只剩沈元白与刚闯入的容丙。
容丙望着他平静无波的模样,只当是自己太过紧张,便将手中猪苓缓缓递了过去。
沈元白染血的手缩在宽大云袖之中,并未去接:“放在小几上便可。”
容丙依言放下,深深看了他一眼,恭敬退了出去。
刚刚萧北靖急色之下,并未扯去他的外袍,这才让沈元白在容丙进来之前,勉强遮掩住一身狼狈。
只是……
沈元白垂眸。
白皙笔直的双腿露在雪白衣摆之外,其上印着一道刺目的红。
那痕迹,刻骨地提醒着他,萧北靖刚刚对他做了什么。
他静了片刻,轻声呢喃,声音轻得像碎雪:“这下……心彻底死了。”
沈元白惨然一笑。
“这样,倒也轻松了。”
他起身,沿着石阶踏入清澈池水。
他要将萧北靖留下的所有气息,彻彻底底洗干净。
经此一事,沈元白身子越发虚弱,又卧床静养了两日。
这期间,他极为嗜睡,又食欲不振,却格外贪嗜酸、甜之物。
今日一早起身,他便喝了一碗酸梅汤,又吃了一袋蜜饯。
见容丙进来,他忙开口:“可有镇北王入皇城的消息?”
容丙正是为此事而来:“主子,镇北王昨夜已抵皇城,今晨会于早朝上面圣。”
沈元白微微眯起眼眸:“本王今日,也上早朝。”
他要去会会这位镇北王。
又一个敌人出现,在逃离皇城之前,他绝不能有半分掉以轻心。
沈元白刚要下床,忽然一阵强烈的干呕涌上来。
不知为何,从昨日开始,他便频频如此。
第39章 互相伤害
当下要去上早朝,沈元白无暇顾及此事。
容丙早已将他的靴子捧在手中,躬身蹲在一旁,只等为他穿鞋。
沈元白嘴角微抽,伸手一把将靴子夺了过来:“我有手,自己来。”
如此跟儿子似的孝敬他,他受不了,会感觉自己一把年纪了。
容丙恭敬提醒他:“前些时日,主子还让新帝、二王、九王亲自为您穿鞋。”
一提起萧北靖,沈元白心头便窜起几分火气:“本王那是在折辱他们。”
容丙却将他手中靴子又拿了回去,语气诚恳:“那主子,便也折辱属下吧。”
沈元白佯怒:“戏虐本王,胆子倒是肥了,当心本王打断你的腿。”
他虽说着冷厉的话,面上却无半分威严,反倒因长时间体虚,透着一股病弱的温和。
当然,他心里也清楚,容丙如此,不过是想将他伺候得周全,尽一份忠心属下的本分。
沈元白没再拒绝,静静看着他为自己穿好靴子。
内侍捧着从浣衣局新取的干净外袍候在一旁,容丙起身,径直从内侍手中接过袍服,越俎代庖,亲自为他穿戴。
沈元白拗不过他,便也不再多言。
衣冠整肃之后,沈元白登上轿辇,往金鸿殿而去。
路上,他似是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对身侧随行的容丙道:“本王往日里,最珍视的东西,都藏在何处?”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也知晓,本王撞了头,许多事都记不清了。”
容丙抬眸看他,神色瞬间凝重:“主子,您果然是把虎符丢了。”
这些日子他反复揣测,此刻听主子这般发问,心中已然笃定。
沈元白实话实说:“丢了,一直在找,都没有找到。”
容丙沉吟片刻,低声叮嘱:“此事,主子万万不可让旁人知晓。”
二人声音都压得极低,不用担心被抬轿的銮仪卫听见——何况那些人,本就是他们的心腹。
沈元白揣上几分担忧的说:“如今本王手中无虎符,镇北王又入了皇城,再加上一个帝王,本王处境堪忧。”话锋一转,“不如本王带你尽快逃离这里。你去国库暗中取十万两黄金,当作我们的盘缠,加之日后生计的开销用度。”
原来是抛砖引玉,故意在他面前露了虎符丢失的隐情。容丙神色愈发凝重,开始为沈元白分析:“主子,逃出皇城,避开新帝追杀,绝非您想的那般容易。”
他顿了顿,继续道:“更何况如今城中又多了一位镇北王,您若执意要走,属下还是那句话——形同自寻死路……”
沈元白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直接打断他的话:“本王就问你,去不去国库给本王弄钱吧?”
他没有原主记忆,国库取钱自有一套流程,更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瞒着萧北靖,绝不能打草惊蛇。这些他自己办不到,容丙却是轻车熟路,这事非得容丙出手不可。
容丙闻言,只垂眸恭敬不语,显然是铁了心不帮他做这事。
沈元白看他这态度,便知他是打定主意要自己死守摄政王之位、在皇城自保,也不再多言。
他目光越过宫墙,望向天边。
若是筹不到钱,大不了一毛不带就逃。他一个大男人,还能饿死不成?无非只是苦一些,再不能这般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养尊处优罢了。
容丙一眼看穿他的心思,低声劝道:“主子,您身子太弱,三番五次高热不退,也查不出病因,如今每日都要靠昂贵药膳调养。您若身无分文,孤身在外,根本撑不下去。”
沈元白被他气的脑瓜仁疼,抬手揉着眉心:“别再跟本王说话。”
话音刚落,轿辇已停在金鸿殿前。
沈元白一把拍开容丙伸过来搀扶他的手,自行提了衣摆下轿,径直朝殿门走去。
守在殿外的侍卫连忙推开大门。
沈元白敛去情绪,端起一身冷傲,抬步而入。
经过两侧垂手肃立的群臣时,他刻意扫过,想从中找出生面孔——看看那位镇北王究竟是何模样。
可非但没找到陌生面孔,反倒少了好几张熟脸。
龙椅之上,萧北靖唇角微勾,星眸含笑,可周身笼罩的却是化不开的阴郁寒意:“大学士等几名大臣贪赃枉法,朕已将他们打入天牢,秋后问斩。”
那几人,全是原主——也就是如今他这摄政王一党的心腹。
沈元白没料到萧北靖手段竟如此狠绝,对他也只剩心灰意冷。
“皇上就算把满朝文武都杀了,对本王也无半分威胁。”他顿了顿,故意加重语气,“本王手中握有虎符,执掌大周半数兵权。”
萧北靖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一双黑眸翻涌着对沈元白的滔天恨意,却忽而一笑,问道:“听闻摄政王这两日卧病在床,不知是得了什么病?”
那日他下手极重,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无尽的狠戾与折磨,事后便早已料定,沈元白必定卧床难起,连行走都艰难。
沈元白怎会听不出他在故意刺激着自己,淡淡回道:“偶感风寒,不碍事,劳皇上挂心。”话锋一转,“臣今日来迟,并非因病,是另有缘由。”
萧北靖星眸带着几分兴致:“哦?是何缘由?”
沈元白轻笑一声:“方才路上看见两只猫交尾,没想那公猫竟快得很,不过片刻工夫便了事。”
他看着萧北靖脸色一点点沉下来,继续慢悠悠的说:“幸好只是只猫,若是个男人,这般不济,不如直接阉了做太监。”
那日在浴室,萧北靖被容丙中途打断,又憋了许久,仓促得很,草草了事,时间极短。
男人最忌讳被人说快,更何况是被死对头这般明嘲暗讽,却又无从辩驳。萧北靖气得额角青筋直跳,可碍于殿上众人,又有暗中护着沈元白的势力,只能强行按捺。
满朝文武听得一头雾水,不知二人怎的忽然说起了俩猫交配的事情。
沈元白不想在这种口舌之争上多耗,点到即止,让对方知道自己不好欺负便够了。他扫了一眼殿内,转开话题:“镇北王怎么不在?”
莫非出了变故,不来了?
萧北靖压下心头怒火,冷声道:“还未到。”
沈元白挑了下俊眉。
这镇北王是故意来了个下马威啊!
只是不知这下马威,是抖给新帝看的,还是给他这摄政王看的。
沈元白正思忖间,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有人缓步走入。
不用想也知道,必是镇北王无疑。
沈元白心知原主与他必定打了不少照面,此刻既要装出淡然熟稔的模样,又要端稳原主目空一切的架子,便只微抬下颌,立在群臣最前,没有回头。
只听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身侧。男人对着龙椅上的萧北靖,沉声行礼:“臣,参见皇上。”
只这一声,沈元白心头猛地一震。
这声音……他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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