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在走廊中,许映荞接到了医院的电话,电话中告知她,她的母亲去世了。
手机径直从掌心掉落,许映荞其实人很不错,可是这么多年没有什么好友,没有很多亲戚,没有恋人,没有孩子。
最重要的人是妈妈,妈妈也走了。
但心里好像没有那么伤心,更多的是释然,妈妈不用难受了,挺好,自此,她也是世界最坚强,最没有软肋的人了。
许映荞浑浑噩噩的起身,脱着自己身上的防护服,想去送母亲最后一程。
……
琼楼10楼,依旧一片幽暗。
郁川坐在椅子上,伸出食指,他食指萦绕着一圈绿色的光。
郁川笑着对对面江聊说:“你能看到这光吗?”
江聊盘腿坐在地上,不说话。
郁川继续道:“忘了你是人类了,我手上这光是许映荞的灵,其实我翻遍命书,命书上并没有她的名字。
但是她进了琼楼,琼楼的命还是掌握在我的手里的,只要我碾碎这抹光,许映荞也就死了。”
江聊知道求郁川没用,但他还是下意识脱口而出:“别……”
只是江聊开口之际,那光已经不受郁川的控制,自发脱离郁川的手指,化为千丝万缕的细雨,飘落在盛安大学之上。
……
许映荞跌跌撞撞的走在学校里,她要去见妈妈最后一面,却又放心不下那些尚且活着的、年轻的、鲜活的生命。
她往前走着,却又放心不下身后的人。
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她身上丝丝缕缕飘出淡绿的雾气,自发化为雨露甘霖,降落在身后病人身上。
这不是许映荞的选择,她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是许映荞潜意识里的选择。
那雾气不是困在郁川指尖的光带,而是她行走上千年的医者仁心,也是支撑着许映荞这一世肉体的一抹灵。
江聊在许映荞脸上看不到死气,但是那张苍白的脸却早就在诉说着许映荞的寿数要尽了。
许映荞倒在去为母亲收尸的路上。
那时,元弋不知为何,回头看了一眼,他看到了许映荞倒下的身影,他飞奔过来,接住了倒下的许映荞,抱在了怀里。
相触碰的那一刻,近千年的记忆好似突破轮回的封印,纷纷涌入两人的脑海之中。
说不上这是许映荞的第多少世了,很多很多世了吧。
每一世她都是医生,怀揣着医者仁心,行走在乱世里,行走在病乱中,行走在最危险的境遇里,治病救人。
死过很多次,九死未悔。
有一世,她遇到了在现世施粥救人的元弋,两人在现世同行了十年,一起行医,一起浪迹江湖,直到那一天许映荞死了。
死了又轮回,第二世,又遇到了元弋……
他们在岁月之中相遇很多次,因果早就缠绕在一起,一圈又一圈,缠得密不通风。
那些年,作为医神,元弋修行不够,要入现世历劫,品人间百味,尝人间疾苦。
这应该是第九世吧,许映荞与元弋终于做了一世的夫妻,少年夫妻,很小的时候就走街串巷,行医救人。
他们一起走在草甸之上,看星星,看月亮,听风声。
去街头巷尾,点两碗不同馅料的小馄饨,分着吃。
去河边放花灯,许下新一年的愿望……
那时元弋记不得修行历劫,就算记得他也会觉得这哪里是劫难。
只是那一年疫花又开了,元弋病倒了,在为元弋采药的途中,许映荞摔断了小腿,这隐痛一直带到了这一世。
而那一世,元弋死了。
死的时候,过往所有记忆涌进元弋脑海之中,原来他和映荞已经认识了这么久。
最后,元弋摸了摸许映荞的脸颊,医神的一抹医灵钻进了许映荞的身体里,元弋希望下一世,他能一眼看到许映荞。
元弋不在后,许映荞又活了许多年,她一个人走过许多地方,走过了玉兰巷。
巷子里有个卖酒的姐姐,那姐姐说她终将功德圆满,许映荞却听不懂一点。
又过了几百年,这一世,隔着人群,元弋一眼就看到了许映荞,像是有一种宿命的吸引。
只是回到幕后后,轮回的机制自动封存了他有关许映荞的所有记忆,他不记得许映荞了,靠近许映荞是镌刻在灵魂里的本能。
正如谢风荷所说,许映荞马上就功德圆满了。
这一世,她与任何人的牵绊都不是那么深,没有沾染因果,就连母亲也不在了。
空空来,空空去,没有任何牵挂。
她倒在了元弋的怀里,是她自己选择的命运,在此刻终止。
元弋摸着许映荞脸颊,清冷的脸上落下一滴泪,砸在许映荞脸上,他说了这辈子和许映荞说的第二句话:
“别走好不好,你这次走了,我怕我再也找不到你了。”
许映荞勾了勾唇角,她伸手,想要触摸元弋,但很虚弱:“阿弋,要是有下辈子……算了,或许我们没有下辈子了……不要牵扯太深了,好像每一次的结果都不大好。
到此为止,我们债清缘尽,刚刚好。”
许映荞死了,但没有真正的死,这是她最后一世了,无牵无挂,她救了足够多人,窥破生死,也拨开现世与幕后之间那层薄薄的幕,心念一动,得道飞升。
这便是命,郁川无法掌握的命。
许映荞灵魂暂且休息,身体无知无觉,元弋抱起许映荞,顺着月卫来往方向走去。
……
琼楼10楼,命书空白那页变成画面,放着许映荞最后的画面,画面归于寂静之时。
江聊笑弯了腰,他只顾着笑,发自内心的笑,笑这命运精彩,无论是生是死,都是只由自己,不由别人。
笑够了,江聊抬眼看郁川:“郁川,有些话,你真是说早了。”
郁川不以为意,将许映荞那页空白页撕去,随风而散。
郁川:“是说早了,不过也没关系,这命书空白的也就两页,月城文官一页,许映荞一页。”
郁川不知道又从哪里翻出一撮狐狸的毛:“你看,你认识的那只狐狸精,也是白纸黑字和琼楼签了合同,你以为他想跑就能跑得了吗?”
命书又翻一页,是那个从山野而来的野狐狸。
彼时,电脑之后的鸣谦摘下眼镜,烦躁的揉着鼻梁。
电话铃响,是医神那边的神侍,神侍表示他们救活人,但是有一些人灵魂离了体,又没有死,这就需要月城处理了。
可月城城门紧闭,现世只有一个月城卫,还请鸣谦大人解决。
鸣谦挂断电话,叹了口气,戴上眼镜,起身出门。
出门前鸣谦把一堆小崽子打包送到了白前院子中,很是抱歉道:“白前,不好意思,打扰了。”
白前放下茶杯,倒是和颜悦色:“至少你会说不好意思,而且你是真有事,比那两个祸害好多了,出门办事吧……”
鸣谦庆幸自己离开月城前,顺手带出来收灵的匣子,把飘出来的灵魂集中收到匣子里,去月城卫临时办事处加工一下,一切还有得救。
鸣谦将车停在琼楼楼下的停车场,自己马不停蹄的带着灵匣收灵,这些灵要是离开身体时间太长,真的就没的救了。
其实在月城久了,鸣谦对人类逝去并没有特别的感触,但是他曾经为人,为万千生民奔走。
那一份热忱与忠义一直留在心间,他喜欢看盛世太平,烟火人间。
他所在的那个朝代不能满足他,他一腔抱负无处施展,满腹才华无人看见。
生命的最后那几年,他的话终于被人听了进去,天下学子以他为理想、为向往。
最后鸣谦被冤狱,天下学子为他奔走,最后的一刻,鸣谦从城墙跃下,以自己之命,劝谏当时的王停战,修养民生。
当年城墙一跃,鸣谦名垂千古,因学子信仰,以快摔碎了的肉身成为文圣。
第82章 花落花开
郁川那个神经病又把江聊薅到了天台上,他还让持书将狐狸精也抓到天台上。
彼时涂玉正在化妆,妆画到一半,眉笔一扔,拔腿就跑。
涂玉其实一直都很怕疼,又很怕死,他最擅长逃跑了,当年小孩打了他,他一跑就是300年,再也没有回过玉兰巷。
涂玉身上还穿着戏服,他就着风跑到了一楼,途经停车场时停住片刻脚步。
停车场,鸣谦刚从盛安大学收集好那些离体的魂,准备送往月城卫,他看着灵匣有点苦恼,开车……还是太慢了。
作为一个文臣,鸣谦所有的能耐都装在脑子里,他总不能把脑子挖出来,说:“来,脑子,你带我飞。”
鸣谦刚掏出车钥匙,就听到慌乱的逃窜声,抬头便看到一个男人正在追赶涂玉。
鸣谦在月城这么多年,已经能从生灵脸上看到穷途末路与一团死气。
他看着狐狸精的脸,微微叹了口气,鸣谦将灵匣从车里拿了出来,然后朝着涂玉招了招手:“涂玉,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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