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聊坐在天台的边缘,小腿垂落在外,他背后就是那朵疫花,风轻轻的吹,花粉穿过江聊,落在他面前那片土地。
昨晚他还压过那条马路,去树下奶奶的摊贩那里给喳喳他们带了糯米饭……
一夕之间,天是不是要灰扑扑的了。
这场病来得悄无声息又无比迅速,最开始是在盛安大学的宿舍里,有人高热,上吐下泻,脱水昏迷……
早晨发病,下午盛安大学就涌来了大批医生,晚上已经有人盖着白布离开。
世人不知疫花的存在,恐惧在人群里蔓延,元弋是知道的,他知道宿命的存在,也知道自己的职责。
有人沾染了花粉,是命运的一环,他作为医生救人,尽量的救更多人,那就能让命运尽量往好的方向发展。
元弋去找了庄椿,庄椿掌天下草木生长,元弋去找庄椿要了一批药材。
庄椿有些为难:“量太大了,没有那么多,得现种,但好在现在有流水线,现在种,晚上差不多就能长出来。”
元弋:“晚上也可以,拜托了。”
庄椿拿出手机:“那我先请个假。”
庄椿给江聊打电话:“有个医神,来我这里请我种药,今天先请个假,不给你做金主了。”
江聊轻声道:“椿椿你要好好种药……别一年到头不干一件正经事。”
庄椿:“那你今天别死。”
江聊不耐:“嗯……”
……
江聊没死,可是后面的盛安大学却盖上了越来越多的白布。
一条马路之隔,一条条年轻生命死去。
鸣谦本来是来现世陪着江聊的,可是却一头扎进了电脑屏幕里,手边电话不停的响,他隔着电话不停安排月城卫。
月城卫不断向盛安大学派人……
这里有多么的混乱呢,被未知与惶恐包围着的病患,奋力救人的医护人员。
半空飞着一只只肉眼看不见的精灵,每一只都背着一个喷壶,正播洒着医神给它们发的苦药,疫花的粉往哪里飘,精灵们就往哪里飞,这些精灵有一小半是从庄椿那里借的,这些是春天播种的精灵,现在播药也是劳模、好手。
月城卫的月卫分成小组,等在盛安大学周边,来引渡安抚那些无措、浑噩的魂灵。
只是人有些多,月城主城城门没开,月城卫容纳不了这么多魂,于是都堵在了月城的引渡门外,一塌糊涂。
鸣谦沉着张脸在电脑后调度月卫,他很抱歉这些孩子做鬼的初次印象不好。
……
江聊在天台坐了半天,竟然没有那些神神鬼鬼找他,还是许映荞给江聊打来了电话。
许映荞说自己要到盛安大学去当志愿者,要江聊小心疫病。
江聊:“你今天不上班吗?”
许映荞:“我下楼请假。”
江聊:“他们不会给你批假。”
许映荞:“那就翘班。”
江聊还是告知许映荞实情:“你当时和琼楼签合同的时候,其实应该捆绑了你身上一抹灵,你翘班,私自违约,那抹灵会被琼楼拘束。”
江聊签协议的时候就窥见了这条约定,琼楼给的工资极高,但是付出的代价也大。
但江聊签协议的时候是无所谓的,一抹灵他付得起,他与人类不同,再者说琼楼的契约困不住他。
可是许映荞不一样……
江聊把命格、疫花、郁川的事都告知了许映荞,江聊:“疫花每隔一二百年就会开一次,每次开的地点不一样,自有神明去管。”
许映荞无奈的笑了笑:“什么样的神明,郁川那样的神明吗?”
江聊:“幕后三千神明,各司其职,总有些人会管一管这混乱的境况,也就是所谓的绝处逢生。”可绝处逢生很多时候也是依着人类的精气神,依着人类那股韧劲。
就像许映荞,瘦瘦弱弱,断了条腿,命运对她不大好,但她总是淡淡的,又总是向上拼命的活。
10楼,多恐怖啊,许映荞就那样活了好久。
江聊就着风忽然笑了起来:“映荞,你信命吗?”
许映荞:“不信。”
江聊:“那就好,世间千百般命格,郁川最喜欢那些悲苦的,但他也就能造一座琼楼,琼楼之外他就控制不了了,他也得循着命格既定的轨迹,想要修改也是只能浅浅修改。
映荞,跑吧,跑出琼楼,别回来了,去做你想做的事。
你不属于这栋楼,你妈妈也不希望你困在这座楼。”
如果真的跑不去,死在了这里,那江聊会接住许映荞。
江聊从天台起身,回头却看到郁川正倚在天台的门上,看着他手中那本命书。
合上手中的书,郁川直起身子,对着江聊温文的笑:“这书上说许映荞今天跑不出去。”
江聊讥诮道:“你那本破书快点扔了吧。”
……
10楼,往常这个时候都不是邪祟放饭的时间,走廊通常一片安静。
许映荞背着存在工具间的医药箱,打开了工具间的门,当她反手关门的那一刻,持书摇起了放饭的铃。
他甚至没有给许映荞请假的机会,妖魔鬼怪倾巢而出。
但走廊没有食物,只有那个瘦弱的姑娘,如此,便是这姑娘是食物了。
许映荞无路可退,只能拖着残肢奋力奔跑,她其实真的要比很多人勇敢。
她铆足了劲要跑出去,跑出去。
圆钝的杏仁眼里有种毫不畏惧的劲,只是她觉得腰间一热,那腰间别着江聊给她的匕首。
江聊说,匕首属于一个人很好很好的姐姐,那姐姐会保护她。
许映荞反手向后,抽出匕首。
匕首抽出那一刻,光芒大作,一条火一样的鸟类尾羽缠在匕首周身。
火焰逼退周边邪祟,许映荞片刻不停歇,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她握着匕首,匕首吸附着鬼魅残识。
同时,许映荞脑海里也出现了一些画面,是烟雨蒙蒙的水乡,她背着装药背篓从桥上走过。
过了桥,有一个酒坊,酒坊里有一个姐姐,酿得梅子酒好喝。
她每次到这个小镇行医,都要去买几瓶梅子酒。
好像那是最后一次相见,那姐姐笑着对她说:“映荞,还有一世就功德圆满了。”
许映荞带着匕首跑出了琼楼,她回首看一眼,却看见江聊站在10楼窗边,对着许映荞摆手。
江聊站在窗边轻声道:“走,别回头。”
许映荞:“……”10楼,正是妖魔鬼怪横行。
那一刻,许映荞忽然就哭了,她擦了擦眼泪,对江聊挥手,最后笑了一下,转身穿过人行道。
走在人群中,如这世间许多普通人一样,但她背着药箱走进了盛安大学,那里今天来了无数的医者。
……
这一晚依旧下雨,许多小精灵喷洒着医神配制的药,混着泥土落在大地。
许映荞伸手接住雨水,她有些诧异:“苦的。”
她身旁有匆匆经过的路人,怪异的看了许映荞一眼:“明明就是雨味……”
“海金砂,车前草……”许映荞已经喃喃念起了药名,回过身来,她又匆匆去往盛安大学,报名志愿者。
这场疫病突如其来,所有装备都是匆匆准备,很简陋。
许映荞穿着防护服,穿过操场时,一把扶住身边摇摇欲坠的校工。
她本来就瘦弱,这会有点吃力,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身子一下轻松好多。
许映荞侧首看了过去,只见元弋扶住了校工的另一边,许映荞点头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与元弋去了临时搭建好的简易诊室,很快投身于新一轮的救治之中。
抬头喘口气时,许映荞看到了元弋,她窥见不一样的治疗方法。
原来疫化为了病气,病气是有形状的,许映荞看见了,看见元弋所谓的诊治,是将病气从身体中拔出来。
许映荞愣愣回神,她看向自己身前的病人,也看到了病人身体中的病气,她伸手去抓,有时能抓到,有时抓不到。
可许映荞却没有发现,自己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江聊第一次见到许映荞时就发现许映荞脸色白得似纸,没有什么血色。
可是江聊一度以为许映荞会死掉,可是却没有从许映荞身上看到死气。
休息的间隙,许映荞靠在走廊墙壁,瘫了下去,双目紧闭,静静的呼吸。
元弋没穿防护服,他一如既往的穿着白大褂,身姿笔直,途经许映荞的时候停了下来。
停留片刻,他蹲在许映荞身前,朝着许映荞伸出手,说出了两人之间的第一句话:“你好,我叫元弋。”
许映荞伸手握了握元弋指尖,虚弱的笑了笑:“你好,我叫许映荞。”
许映荞总感觉自己活了二十多年,好像就为了这一句话,好像是使命一般。
元弋深深看了许映荞一眼,什么也没说,最后还是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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