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盛欢掰了三四下,没掰开秦风临的手。
他一直握着他的剑,掌心都攥出了血。
盛欢的手一直在抖,好像还就跟这件事较上劲了,甩了甩力竭的手腕,打算再试一次。
“盛欢,你让他握着吧。”罗念歆抱着双腿,像流浪狗一样坐在地上,缩在秦风临的床边,露出一半苍白的侧脸,“这把剑是……”
“——顾淮送我的。”
一年级的秦风临喜欢到处说这件事,明明没有人在问他,全年级都知道顾淮送了他一把剑了。
罗念歆知道盛欢和她的耳边闪过了同样的声音,盛欢不掰了,沉默地拿出了灵药,硬塞进了秦风临的口中,这是治愈精神力的珍贵药物,对现在的秦风临很有用。
可惜没喂进去,马上又被吐出来了。
盛欢找到了新的事情做,塞了数十次,然后突然爆炸了,她一掌把丹药拍碎,然后拿着布帛把粉末捂进了秦风临的嘴里,算是喂了进去,完成了一件大事。
秦风临的脸色变好了一点,但眉头依然蹙着。
她不太敢代入秦风临的心情,也不敢去责怪这位不配合的病人。
盛欢知道秦风临的过去,甚至是亲眼目睹了秦风临复仇的过程。
秦风临抱着顾淮,无声地嚎啕大哭的那一幕,才不过几个小时之前,就好像刚刚看过那样鲜明。
他刚刚复仇完,刚刚准备走向未来……
然后未来碎了。
真要换位思考,盛欢觉得自己大概也不想活了。
至于顾淮的离开,她的心情,在秦风临的痛苦面前都被衬托得无足轻重,不知道怎么表达,不知道怎么发泄。
最后,她和罗念歆挤了挤,一起在地板上发呆。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可惜醒过来之后,噩梦也没有破碎掉。
——人倘若走到了谷底,马上会发现,事情竟然还能更糟。
“……走吧。”章鸿云声音干涩,“我们回学院。”
“星启帝国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另一边,李道真问。
赫伦叹了口气:“据守星银城一带的防线,先把情况稳定下来。至于接下来的事情,要看陛下的安排了。”
“陛下?”李道真眉头一蹙。
赫伦对罗念歆行了一个骑士礼。
他恭敬道:“星启城撤退,星之护佑挽救了无数民众,华采殿下自然是众望所归的新帝。”
许华采!
如同噩梦一般的旧名缠上了耳畔,罗念歆后退了一步。
“她是临渊阁的人!”李道真呵斥道。
“她不是。”赫伦缓缓直起身体,苦笑道,“她是星启帝国最后的希望……临渊阁的罗念歆,不长这样吧?”
“……”
再一次地,罗念歆摸了一把自己的脸,如坠冰窟。
“什么意思?”盛欢声音颤抖道,“什么意思??”
“星启帝国不稳,大陆有倾覆之危。”赫伦声音颤抖道,“请临渊阁的各位……高抬贵手吧!”
他身后的卫兵举起了武器,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拼死的决意。
“……”
秦风临知道自己在做梦,但他并不打算醒来。
那好像……是半个多月前。为了全大陆异能大赛的训练,他们住在学院的家里。
“风临,喏。”顾淮把一个小布袋子放在了他面前,隐隐散发着淡淡的香味。
“这是什么?”
秦风临把手上的书放到一边,把他拉过来放到腿上抱着。
雪白的长发在手中如水般流过,秦风临发现顾淮好像被那股清香腌入了味,就连身上都带着暖融融的香气。
这香味有点熟悉……
秦风临鼻尖动了动。
“是我们院子里的星花。”顾淮手指绕着他的发带,笑着为他解惑了,“它开得太猛了,风吹一下就要落满院子,我挑着摘了一部分,分你一半。”
他一说秦风临就想起来了,原来是每天打开窗户就能闻到的花香,不由得闷笑道:
“好啊——我猜是你当初魔核埋太多了,星花的生命力非常顽强,营养充分过头就会拼命开花。”
顾淮三天两头不在学院,为了避免庭院里的花草全部枯死,他财大气粗地埋了好几枚水系和木系的魔核……
这些魔核平时就会散发微弱的能量,人们一般只有在培育名贵植材的时候才会这么办,头一次看见拿来培育星花的。
秦风临想到顾淮在信里说,想和他一起看星花开放的事,心头一烫。
“怎么不叫我一起摘……”他喃喃道,凑过去攫取住了那双颜色浅淡的唇。
顾淮攥住了他的领口,和他黏糊糊地纠缠了一阵,分开的时候还在往这边蹭。
“对了,风临。”顾淮突然想起来,“你家那边的星花,会不会也是这种情况?我们当时也在那里埋了很多魔核吧?很快我们就要去星启帝国了,顺便去看看吗?”
梦突然震荡了起来。
别去。
“……嗯。”秦风临听见了自己的声音,有点赧然似的,“我们一起去。我也有事……想告诉父母。”
别去。
顾淮眨了眨眼睛,紫色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就像是最名贵的宝石,调笑道:“……风临?”
秦风临捂住了他的眼睛,没好意思往下说。
“谁都比我们先知道我喜欢你。”顾淮拉了拉他的衣袖,“会不会上一次伯父伯母就看出来了呢?”
“……”
上一次……上一次……
星启王宫……长公主府……
废墟。
扑面的战火烧毁了温柔的梦境,顾淮挣脱了他的怀抱:“——风临,我说了我们有以后,我们就会有。”
他伸手抓那个人,抓了个空。他发现脚底下是曾经故居的残骸——他和父母所有回忆留存的地方,他和顾淮约定好要再来的地方……
可他找不到门口那株本该枝叶茂盛的星花,也找不到顾淮了。
秦风临睁开了眼睛,看见了熟悉的房梁。
第186章
“后遗症……静养……”
“每日按时服药……”
“念歆她……暂时有事要去做,我……一有空就会来的——”
“睡会吧,孩子……不要再想了……”
“……”
无数声音在耳畔回响,都是很熟悉的人,他的老师,他的朋友。然而这些平日里可亲的声音,此时却只让人觉得吵。
他没有做出任何回应,好像就连做出回应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围安静下来,秦风临睁着眼睛,看着房梁的影子一点点变化。
他们回到了学院,他在学院的家里,这是他的房间。
时序归零的后遗症在识海里肆虐,因为素心长老的压制,而十倍反噬了。
秦风临感谢这份以前足以让他去撞墙的痛苦,神思一片空茫的时候,他就竭尽全力地去感知它。人要是痛起来,很多思绪都会被打断。
这个地方实在是太熟悉,太熟悉了……稍微一想就让人喘不过气。
秦风临稍微睡着了一会,再醒过来的时候,月上中天。
清透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离床还有很远的距离,原本安然躺在床上的少年看着月光怔了怔,突然扑腾着挣扎了起来。
“咚!”
秦风临下了床,脑中传来爆炸般的疼痛,几乎是跪在了地上。
“怎么了?怎么了?”
守在门外的医生被他吓了一跳,冲进来扶起他。却看见少年颤抖着手,摸了一下脖颈间黑色的戒指,拿出了一个精美的灵器。
月光飞书。
明亮的月光照在玉板上,却没有带来那个人的书信。
秦风临僵在了原地,就好像在等待。医生不明所以,只好陪着他等。
五分钟后,黑发少年闭了闭眼睛,突然看起来又没有问题了。
他珍重地把月光飞书收好,自己站起来,拒绝了医生的搀扶:“谢谢,请你出去吧。”
然后摇摇晃晃地回到了床上。
站起来的视角,对这个房间更熟悉一点。
秦风临几乎能听到记忆中的声音。
“风临,你总是盯着床若有所思的做什么?”
“……”
“风临?”
“离窗户太远了,我……不太习惯。我在外面住的房间,晚上肯定是能够晒到月亮的。”
方便重伤到爬不起来的时候,一起床就能看见月光飞书。
“你想把床搬过去吗?”
“……不,还是不了。再习惯一下就好——”
要是一睁眼看不到月光飞书,他就知道他在家里了。
秦风临有点赧然,没把这句话说出口。然而这几句话消散之后,房间里安静得有些过分了。
秦风临的房间不常这么安静,因为顾淮总会来。一直都是这样,秦风临的房间比他自己的房间更得他青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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