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涟允不在乎。
秦危注定要杀他。他背叛他,合情合理。
他策马往前,正要下令开拔,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他回头,看见一辆明黄的马车从城门里驶出来,车帘被风掀开一角,露出里头一张小小的脸。
小皇帝秦旸。
苏涟允勒住马。
马车停在他马前,秦旸从车帘里探出半个身子,穿一身明黄龙袍,小脸冻得通红,眼睛却亮亮的。他朝苏涟允伸出手,声音又软又脆。
“老师!老师刚归来便又要走吗?”
苏涟允坐在马上,低头看着那张小脸,脸上慢慢浮起一点温柔的笑意。他翻身下马,走到马车前,伸手摸了摸秦旸的头。动作很轻,很柔,像在摸一只猫。
“陛下,”
他开口,声音放得又轻又软,“臣要去前线,替陛下守江山。陛下在宫里要乖乖的,听太后的话,好好读书,等臣回来。”
秦旸仰着脸,被他摸着头,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他忽然凑过去,在苏涟允侧脸上亲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嘴唇凉凉的,带着一点孩子的天真。
“老师,”他小声说,“你一定要活着回来哦。我等你回来,你一定要杀了坏人。”
苏涟允脸上的笑意没变。他拍了拍秦旸的肩,把他塞回马车里,放下车帘。
“回去吧。”
马车调头往城门里走。苏涟允站在原地看着,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他转身,看见沈谦正站在马车旁,一身绿袍,傻笑着朝他挥手。
沈谦脑子不太灵光,整日里和小皇帝在一块玩。此刻那人站在马车边,笑得一脸憨气,朝苏涟允喊了一句。
“哥哥!你去打羌国吗?我听说羌国人都不长鼻子——”
苏涟允没理他。他转身要走,沈谦忽然又补了一句,声音还是傻乎乎的,可那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苏涟允耳朵里。
“哥哥,天子杀了天子,谁来当皇帝呀?”
苏涟允的脚步一顿。
他回过头,看向沈谦。那人还站在马车边,咧着嘴笑,一脸天真。
苏涟允盯着他看了两息,“沈谦。”
沈谦愣了一下,小跑着凑过来,仰着脸看他。“哥哥叫我?”
“你方才那句话,”
苏涟允坐在马上,低头看着他,柔声细语,“天子杀了天子,是什么意思?”
沈谦眨了眨眼。那张脸上挂着傻乎乎的笑,嘴角咧着,露出一排白牙。“哥哥说什么?我就随口说的呀。”
苏涟允不信,“随口说的?这话你从哪听来的?”
“不知道呀。”
沈谦挠了挠后脑勺,笑得一脸无辜,“可能是书里看来的,可能是做梦梦到的。哥哥,我脑子不好使,你知道的呀。”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够苏涟允腰间那块玉。那块玉是青色的,不圆不方,正面刻着一只玄鸟。
苏涟允出使羌国前,秦危临出征时塞给他的,他一直带着,从未离身!
沈谦的手指勾住了玉的系绳,轻轻一扯,玉就从苏涟允腰间滑了下来。
苏涟允伸手去抢,慢了半拍,那块玉已经落在沈谦掌心里。
“哎!”
沈谦举着玉,在阳光底下翻来覆去地看,笑得像个得了新玩具的孩子,“好看!送我吧?”
苏涟允盯着他看了两息。
那块玉在沈谦掌心里泛着温润的光。青色的底子,刻着展翅欲飞的玄鸟,美轮美奂。
“算了。”
苏涟允收回手,语气淡淡的,“给你了。”
沈谦欢天喜地地把玉揣进怀里,蹦蹦跳跳地跑回马车边。苏涟允坐在马上,看着那道绿袍的背影,眼底沉了沉。
那块玉,他本就不想带了。
带着它做什么?提醒自己那个风雪夜里发生的事?提醒自己那把刀捅进去时那人看他的眼神?还是提醒自己,诏狱里那碗酒,那个吻。
他收回目光,夹马腹。五千精骑跟着他往北去,马蹄声碾过冻硬的官道,扬起一片雪雾。
在原著里,这也本该是沈谦的东西,他与秦危的定情之物。如今也不过是物归原主。
身后,沈谦站在马车边,看着那队人马消失在雪幕里。他脸上的傻笑慢慢收了起来,收得干干净净。
第124章 仇人见面,他却如同被蛊住了
苏涟允没再多想沈谦的事。
那傻子嘴里吐不出什么有用的话,那句“天子杀了天子”听着像胡言,可此刻他没工夫琢磨。秦危在凉川等他,那面玄鸟旗挂在城楼上,围而不攻,分明是给他留的路。
行军七日,到了凉川城外三十里。
斥候来报,羌王驻兵城内,未曾出城迎战。凉川城南的守军还在撑,羌王只围不攻,像是在等什么人。
苏涟允骑马立在山坡上,远远望着凉川城的轮廓。城楼上那面黑底金纹的旗被风吹得翻卷,玄鸟的纹路在雪光里若隐若现。他盯着那面旗,很久没动。
陆岭策马过来,停在他身侧。
“苏大人,羌王围而不攻,是想引我们进城。凉川城小,进去就是瓮中捉鳖。”
“我知道。”
“那大人的意思是——”
“他围而不攻,是在等我。”苏涟允偏过头,看向陆岭,“陆将军,你说一个人,在什么情况下会放着稳赢的仗不打,非要等一个敌人来?”
陆岭没答。
“恨极了的情况下。”苏涟允自己接了自己的话,“他等我,不是想打仗。他是想见我。”
他调转马头,往营帐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偏头看向陆岭。
“明日,我一个人进城。”
陆岭的脸色变了。“苏大人——”
“你守在外面。”苏涟允打断他,“我若三日之内不出来,你就带兵攻城。不用管我死活。”
他策马走了,雪地上留下一串蹄印。陆岭站在山坡上,看着那道背影,眉头拧得死紧。他想起三年前,也是这个人,也是这样一个人骑马进了幽州城,去接秦危的尸首。
那时候他没接到。这一次呢?
陆岭收回目光,朝身后的传令兵挥了挥手。
“扎营。”
苏涟允进城的时候,凉川城南的守军只剩下不到八百人。
守将姓孙,满脸烟灰,甲胄上被砍了三道口子,见他进来,扑通跪下,嗓子哑得说不出囫囵话。苏涟允把他扶起来,扫了一眼城楼上下,问了一句。
“粮草还有多少?”
“够三日。”
苏涟允点了点头。他登上城楼,往北边看。羌王的营帐在城北十里外,火光连成一片,把半边天烧得发红。
那面玄鸟旗就插在营中,被夜风掀着,猎猎作响。
孙守将跟上来,站在他身后,声音里压不住的焦。“苏大人,羌王三万人,咱们八百,守不住。末将的意思是——”
“把你的兵撤下城楼。”苏涟允开口。
孙守将愣住。
“撤下去。城楼上不许留人,火把全灭,旗也收了。”苏涟允偏过头,看着他,语气平得很,“大摆空城。”
孙守将的脸色变了。“大人,空城计是对付多疑之人的。羌王那个人,杀伐果断,根本不吃这套。”
“他吃。”苏涟允笑了一声,“他从前吃过一回,这次还会吃。我自有法子,至少拖他三天。三天之内,他攻不下来。”
孙守将张了张嘴,终究没再问,转身传令去了。
城楼上的火把一盏一盏灭下去,守军撤得干干净净。整座凉川城陷入一片死寂,只剩风声从城垛间穿过,呜呜地响。
苏涟允站在城楼正中央,没穿甲胄。他今日换了一身红衣,那红衣料子薄,被风一吹就贴在身上,把他那截瘦得硌人的腰线勾得清清楚楚。他从袖中摸出一把琵琶,是问孙守将要的。琵琶旧了,弦也松了,可还能弹。
他坐下来,把琵琶搁在膝上,指尖搭上弦,练了起来。
天边的云从深墨转为鱼肚白。
不远处传来马蹄轰隆声。
凉川城下,羌王骑一匹黑马,兽面铜具覆在脸上,耳上九枚银环在晨风里叮当作响。身后三万骑兵列成方阵,旌旗蔽日,甲胄如林。
他勒马停在城下,抬头望向城楼。
城楼上空空荡荡,一面旗都没有,一盏灯都没点。只有正中央坐着一个人,一身红衣,膝上搁着琵琶。
秦危盯着那道红衣身影,看了很久。
仇人见面,势同水火,他却如同被蛊住了,一双眼再无法从那一抹红上离开。
苏涟允没看他。他低着头,指尖拨了一下弦,试了试音。那一声琵琶响在空旷的城楼上荡开,清凌凌的,又孤又冷。
他弹了起来。
曲子是《破阵子》。秦危知道这曲子,却没听过苏涟允弹琵琶。
城下的羌兵骚动起来。有人用羌语喊了一声,说这是计谋,让大王不必理会。几个将领凑到秦危马前,压低声音劝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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