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养后,貌美权臣被恶犬咬了_芋泥熔岩【完结+番外】(90)

  ……

  天亮时分,马车停在一座小客栈前。

  客栈立在官道边上,矮矮的两层土楼,门口挂着褪色的布幌子,写着“风雪栈”三个字。苏涟允下车的时候腿有些发软,连夜赶路加上旧疾,他整个人像是被人抽了骨头。

  他扶着车辕站了一会儿,才抬脚往里走。

  柜台后头坐着一个干瘦的中年人,正拿抹布擦碗,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苏涟允的衣着和气度,眼睛先亮了一下,随即又被他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

  “客官……”

  “一间房。”苏涟允摸出一块金子搁在柜台上,那老板的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掉出来。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整的金块,够买下这座客栈了。

  “不要告诉任何人我来过。”苏涟允的声音很轻,却一个字一个字都压得极重,“我睡柴房就行。”

  老板捧着那块金子,手抖得厉害,嘴角咧着笑,眼底却藏不住慌张:“客官放心,小的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苏涟允没再看他,转身往后院的柴房去了。柴房里堆着半屋子干草,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来,脊背靠着土墙,外袍裹紧了些。

  寒气从墙缝里渗进来,冻得他指尖发僵。他把手拢进袖中,攥着那张羊皮纸,闭了眼。

  他不敢睡实,只迷迷糊糊地浅眠着。柴房里有一股干草和尘土混在一起的气味,呛人,但他太累了,连咳的力气都没了。

  夜半子时,门开了。

  风雪灌进来,柜台后的老板从打盹中惊醒,“谁啊!已经打烊了!”

  一抬头,魂差点飞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极高,极壮,铁灰色的袍子上落满了雪,面上覆着一张兽面铜具,铜具两侧各垂着四枚银环,加上耳垂上那只,一共九枚,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在这死寂的深夜里像是催命的铃。

  他身后,门外的雪地里黑压压站满了人,火把的光从门洞涌进来,把半个大堂映得通红。

  老板的抹布从手里滑下去,嘴巴张了张,发不出声。

  羌王跨过门槛,靴底带进来的雪沫子落了一地。

  他身后的门没关,风雪呼呼地往里灌,卷得柜台上的油灯差点灭了。

  “客官……”老板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抖得不成调,“小店……小店已经打烊了……”

  第117章 把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中,偏还不想遭报应

  羌王身后一个羌兵往前迈了一步,甲胄上的铁片哗啦响了一声。他上下打量了老板一眼,嗓门粗沉:“见过一个中原人没有?二十来岁,身量不高,白面皮,病恹恹的,穿一件绛红袍子。”

  老板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柜台上那块金子硌着他的手肘,热得发烫。他脑子里转得飞快——那位公子出手就是一块整金,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气度不凡,若真是羌王追拿的逃犯,他更不敢轻易卖出去。

  “没、没见过。”老板的声音还在抖,但咬死了这一句,“小店今日就接待了几个本地猎户,天擦黑就走了,没有中原人。”

  那羌兵皱起眉,手按上刀柄,往前逼了一步。老板腿一软,扶住柜台才没跪下去。

  羌王没看他。兽面铜具下的那双眼睛在大堂里慢慢扫了一圈,然后偏了偏头,身后四个羌兵立刻散开,靴声沉沉地踏过青砖地,分头往后院和楼上搜去。

  火把的光在狭窄的走廊里晃来晃去,照得墙壁上的黄土斑驳陆离。搜到后院时,一个羌兵蹲下来,火把凑近地面。

  冻硬的泥地上有一串浅浅的脚印,从后门方向进来,绕过柴禾堆,直直通到最里头那间矮房门口。他抬手朝羌王比了个手势。

  羌王大步走过去。

  后院里风雪比前堂更猛,火把被吹得歪歪斜斜,光影在地上乱晃。他走到那间矮房前,草帘子被风吹得半卷着,露出底下一扇木门。门上挂着一把新锁,铜的,在火光里泛着亮。

  老板急匆匆赶来,“几位军爷……此处不能随便乱进啊!”

  那把锁太新了。

  羌王抬手,一掌劈在门板上。木板应声裂开,碎屑飞溅,门扇往里荡去,撞在土墙上“哐”的一声。

  柴房里空荡荡的,干草堆被翻乱了,却并无人出现的痕迹。

  他身后传来“啪”的一声闷响。他回头,只见老板两腿一软摔在地上,袖口里滚出一样东西,在泥地上转了两圈,停在羌王靴边。

  那块金子。

  火光映上去,金灿灿的,刺眼得很。

  羌王低下头看了两息,弯腰把金子捡起来。他翻过手心看了一眼,金锭上刻着秦地官铸的戳记,是秦国御史台专用的支度金。

  “柴房上锁,金子刻印。”

  他把金子收进袖中,低头看着趴在地上抖成一团的老板,声音很平,“你倒是讲义气。”

  老板的牙齿磕在一起,咯咯响,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了。

  羌王不再看他,转身大步往外走。他走出后院门的时候,对身侧一个羌兵偏了偏头,只说了两个字。

  “追。”

  那羌兵朝身后一挥手,院门外的火把顿时分出一多半来,马蹄声如暴雨般砸在冻土上,朝着官道方向疾驰而去。

  剩下的人留在原地,几个羌兵把老板从地上拎起来,按在墙上,刀鞘抵着他的脖子,逼问方才那人的去向。

  老板的哭喊声被风雪卷着飘出去老远,羌王没有回头。

  羌王翻身上马,九枚银环在寒风里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他一夹马腹,胯下那匹黑马长嘶一声,蹄下扬起雪沫子。

  苏涟允在他进门的那一刻就惊醒,他没有犹豫,撑着窗台翻了出去,牵马便离开了。

  马跑起来的时候他才觉得冷。风灌进扯破的外袍,灌进领口袖口,整个人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桶冰水。

  苏涟允伏在马背上,睫毛上很快结了一层薄霜,眨一下眼,霜就簌簌地落。

  雪很大,能遮住他的马蹄印,但秦危肯定还会想办法追过来。

  前方出现了一座驿亭,四根柱子撑着个破旧的顶,三面透风,只有朝南那面有一堵半塌的矮墙。

  苏涟允勒住马,在亭子前停了几息。马喷着白雾,蹄子不安地刨着雪。

  跑不掉的。三辆马车分了三路,羌王的人马也分了三路,可羌王本人追的一定是他这一路。在客栈暴露了踪迹,剩下的路只会越追越近。他太冷了,手已经握不住缰绳了。

  “与其跑死在路上,不如做个了断。”

  苏涟允翻身下马,拍了拍马脖子,放它去亭子后头避风。

  他从亭子角落的柴堆里翻出几根干柴,又摸出火折子吹亮了,把柴堆在亭子中间拢了拢,火苗窜起来。

  他蹲在火边,把手伸过去烤着。指尖从青白慢慢转成血红,又疼又痒,像是千百根针同时扎进去。

  他把外袍裹紧了,破口处露出里面白色中衣的一角,中衣上沾着干草屑和泥点子。头发也散了,木簪不知掉在了哪里,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火烤干了霜,湿漉漉地贴着。

  他就那么坐着,等着。

  马蹄声从远处传来,先是零零星星的,很快就汇成一片闷雷般的轰响,越来越近,越来越重。

  火把的光从官道拐角处冒出来,一点,两点,很快就连成了一片,把整条官道照得通红。

  苏涟允往火堆里又添了一根柴,火苗舔着新柴噼啪响了两声。

  羌王在亭子前勒住了马。

  他身后的火把一字排开,把小小的驿亭围了半圈。马匹喷着白雾,蹄子踏在雪地上笃笃响。没有人说话,只有火把烧着松脂的噼啪声和风声。

  苏涟允把手从火上收回来,拢进袖中,朝他笑道:“大王千里送行,涟允感佩。”

  羌王翻身下马,兽面铜具下的眼睛盯着亭子里那个蹲在火边的人。他一步一步走上亭子的台阶,靴底踩在冻裂的石板上,咯吱作响。

  身后的羌兵没有跟上来,只远远围了一圈,火把举得高高,把整座驿亭照得通亮。马匹打着响鼻,鼻息喷成一片白雾,在夜色里升腾又散开。

  羌王在苏涟允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耍了我一通,还想走?涟允,你怎么这么天真。”

  苏涟允蹲在火边没起来。他仰着头看羌王,火光把他那张苍白的脸照得暖融融的,睫毛上的霜已经化了,只剩一点湿痕,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清亮。

  他歪了歪头,嘴角弯着,模样乖顺得很。

  “大王说的是。”他的嗓音哑哑的,带着被冻了半夜的涩,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这个人啊,就是这样。把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中,偏还不想遭报应。”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坦荡得像在说自己爱吃甜食。火堆里一根柴烧断了,塌下去,火星子腾起来,飘飘悠悠地散在夜风里。

  羌王低头看着他。苏涟允明明受不了冷,唇色冻得发紫,却还弯着。他蹲在那里的模样太自在了,自在得像是这间破驿亭是他家的暖阁,身后的追兵是来给他添酒的宾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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