羌王看向还跪在地上的阿昭,目光凉薄:“你,回去告诉公主,日麦节当晚,她有什么打算,当面跟本王说。”
阿昭愣了一下,随即把额头重新磕回地面上,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颤:“小人遵命!多谢大王!多谢大王!”
羌王转身进了帐。
苏涟允已经歪在榻上了,背对着门口,外袍也没脱,就那么蜷着。羌王走到榻边,低头看着他单薄的脊背,看了很久。
“醒了就别装。”
苏涟允没动。
羌王伸手,把落在他腰间的外袍边角往上拽了拽,盖住他露出来的那一小截手腕。腕骨伶仃,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隐隐可见。
他收回手,走到案前坐下,翻开方才那页文书。
案上的灯烛跳了一下。
榻上,苏涟允在黑暗中睁着眼,唇角慢慢弯了弯。
日麦节。白石苑。拖住羌王。
阿昭那个蠢货,倒误打误撞办成了。羌王今夜一定会派人去查轩辕虎和慕容瑶的来往,查来查去只会查出一堆似是而非的蛛丝马迹,因为慕容瑶早就铺好了。
而他,只需要在日麦节那晚,想办法让羌王留在自己身边。
苏涟允闭上眼,呼吸慢慢沉下去。这一次是真的困了。
帐外,轩辕虎站在风雪里,气得浑身发抖。他方才在羌王面前不敢发作,此刻对着阿昭离去的方向,攥紧了拳头。
“慕容瑶……”他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东西,“你想嫁给我?”
他猛地转身,大步往营帐走去,靴底踩碎了地上的薄冰。
……
日麦节那日,天还没亮,王庭上下就动起来了。
毡帐顶上插满了新折的松枝,青翠欲滴,配着红绸扎成的花,一路从王帐铺到祭台。妇女们端着木盆在帐间穿梭,盆里盛着刚挤的马奶,面上浮着一层厚厚的奶皮,见了人便舀一勺递过去,嘴里念着吉祥话。
暮色四合时,祭台上燃起了第一堆篝火。
长条木案绕着篝火摆了一圈,案上铺着粗麻布,摆满了大块的炙肉、一碟碟的瓦达、还有成坛的咂酒,坛口斜插着竹管,酒香混着肉香,被火一烤,熏得人直咽口水。
羌人男女围火而坐,喝到兴处,便起身跳舞。
“苏大人,请稍候,大王随后便来。”
苏涟允慢悠悠的坐下,拿起一盏马奶酒饮着,好整以暇的观赏着这些羌族男子。
男子们戴上木刻的面具,有鹰面、虎面、熊面,面具上描着红黑两色的纹路,火光映上去,狰狞又神秘。
领舞的那个身材极高,肩宽腰窄,穿着一件无袖的豹纹短褂,露出结实的臂膀,肌肉线条被火光照得明暗分明。
他的面具是一张鹰脸,鹰嘴向下勾着,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苏涟允手里捏着一只方才从案上拿的炸馓子,咬了一口,嘎嘣脆。
羌王跳的是一种羌人古老的战舞,脚步沉而重,每踏一下,地上的雪沫子就扬起来。
他腰间的银铃随着动作叮叮当当地响,和着鼓点,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人的心口上。火光在他身上跳,汗珠从脖颈滚下来,顺着胸口的沟壑滑进衣领里。
跳了两圈,那人忽然转了方向,脚步一折,径直朝廊柱这边来了。
苏涟允嚼馓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人跳到他面前,鹰面具下的眼睛直直看着他,脚步没停,绕着廊柱跳了半圈,银铃叮当,腰身一拧,近得几乎擦着苏涟允的衣角。
他又绕回来,正好对上苏涟允的目光,面具下的唇角弯了一下。
“好看吗?”
声音从面具底下传出来,带着跳舞后的粗喘。
苏涟允把手里的半截馓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认认真真地给他鼓了几下掌。
“好看。”
羌王停下脚步,抬手把鹰面具往上一推,露出那张被火光照得发红的脸。汗湿的碎发贴在额角,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两簇跳动的火。
“你坐在这看,有什么意思。”他伸手,一把攥住苏涟允的手腕,“来。”
苏涟允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另一只手扶住廊柱才稳住:“大王,我不会跳。”
“没人要你跳。”羌王把他从廊柱后拉出来,拉到火光能照到的地方,“站着就行。”
他松了手,转身从旁边一个羌人妇女手里接过一件袍子,抖开来。是一件绛红色的锦袍,比苏涟允身上那件短一些,袖口收得紧,腰间系着一条织锦带。羌王把袍子往苏涟允肩上一搭,绕到他身后,两手从腋下穿过去,拽着前襟往回一收。
苏涟允整个人被勒得往前一挺,差点撞进羌王怀里。他偏过头,羌王的下巴就搁在他肩侧,呼吸喷在他耳廓上,热腾腾的。
“这是干什么?”
“给你换衣裳。”羌王的手从他腰侧穿过来,把锦带绕过他的腰,收紧,打了个结,“你穿这个好看。”
苏涟允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绛红色的袍子,火光映上去,像是整个人都在烧。他笑了一下,偏过头,鼻尖几乎擦过羌王的脸颊。
“大王方才跳得那样卖力,是跳给我看的?”
羌王的手在他腰间停了一瞬,“你觉得呢?”
苏涟允没答,往后退了半步,从羌王的钳制里脱出来。他抬手理了理被弄乱的衣领,指尖拨过狐毛领口,笑吟吟地抬起眼。
“跳的真不错,可惜……了。”
羌王疑惑,“可惜什么?”
就在这时,一阵细碎的银铃声从人群外传来。
慕容瑶来了。
她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薄纱衣,纱上绣着银线的缠枝莲纹,火光一照,像是披了一身碎星子。腰间系着一条细细的银链,链上坠着几枚铃铛,走一步响一声。
她身后跟着阿昭,阿昭今日也换了身新袍子,青灰色的,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一双眼睛四处乱瞟。
慕容瑶走到篝火旁,先向羌王行了个礼。
“大王好兴致。”她直起身,目光从羌王脸上滑到苏涟允身上,“苏大人今日这身衣裳,倒是衬得气色好了许多。”
第115章 苏大人,好一手阳谋
苏涟允靠在羌王身侧半步远的地方,两只手拢在袖中,闻言笑了一下:“公主谬赞。公主今夜这身才叫好看,臣方才远远看着,还以为天上掉下来一颗星子。”
慕容瑶掩唇轻笑。
羌王站在两人中间,目光在慕容瑶脸上停了片刻,又扫了一眼她身后的阿昭。阿昭对上他的视线,立刻低下头去,装出一副鹌鹑样。
轩辕虎远远地站在慕容瑶斜后方,脸色不太好看。目光在慕容瑶和阿昭之间来回转,手里的酒碗捏得咯吱响。
慕容瑶像是没看见他,径自走到案边,拿起一坛咂酒,拔开塞子,往一只空碗里倒了半碗,双手端起来,递向羌王。
“大王,日麦节是羌人的大节,按规矩,头一碗酒要敬天地,第二碗敬山神,第三碗敬大王。”她端着碗,火光映在她脸上,笑意盈盈,“这碗,是第三碗。”
羌王看着她手里的碗,没有立刻接。
苏涟允站在一旁,袖中的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慕容瑶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羌王不接反倒显得他小气。
苏涟允伸手接过碗,仰头灌了下去,把空碗一转,给慕容瑶瞧。
“公主满意了吗?”
“自然满意,敬你也行。”
慕容瑶笑意更深了,退后一步,银铃叮当响了一声。
就在这时,祭台方向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羊皮鼓声。
鼓声密而急,像是骤雨砸在屋顶上。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白发苍苍的释比站在祭台中央,手里握着羊皮鼓,一边敲一边念诵着什么。
释比用指尖蘸了血,在石面上画了几道弯弯绕绕的符纹,然后俯身跪拜,口中念念有词。
三枚羊骨卦,双手合十,闭目摇了几下,洒在案上。骨卦落在案面上,滚了两圈,停住了。
释比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周围的羌人贵族们伸长了脖子去看那几枚骨卦,却没人敢出声。释比蹲下身,凑近了看,又伸出手指拨了拨其中一枚,翻了个面,眉头越拧越紧。
“不吉。”他说。
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人群中起了骚动,几个羌人贵族交头接耳,脸上带了不安的神色。
释比缓缓抬起头,目光在满场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了一个方向。
苏涟允。
他抬起手,枯瘦的手指直直指过来,声音苍老却清晰:“外来之人,身负不祥,冲撞了山神。卦象显示,来年风不调雨不顺,皆因他而起。”
满场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
火光映在苏涟允脸上,他站在羌王身侧,绛红色的袍子被火光照得发亮。他迎着那道指过来的手指,面色纹丝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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