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还有,这位贵人的身子,经不起激烈的房事。大王若再这般……怕是撑不过半年。”
帘外,羌王站在灯影里,没说话。
帘内,苏涟允睁开眼。
他其实在巫医搭脉时便醒了。那些话,他一字不落地听进去了。情蛊。相思引。蚀了经脉,解不了了。
他躺在那儿,盯着帐顶,眼底没什么情绪,他本就不怕死,也早就预见过自己的结局,没什么好绝望的。
门帘被掀开,羌王走进来。
他站在榻边,低头看着苏涟允,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如同潭水,没什么同情,也没什么怜惜,可那潭水下,却沉溺着波涛。
苏涟允头也没回,“不用同情我。罪有应得罢了。”
羌王坐下来,伸手探了探苏涟允的额角,有些手足无措。
“谁给你下的?”
第108章 把我玩死得了
苏涟允偏头避开那只手,脸色白如薄纸,唇上还残留一丝方才吐血的淡红,可眼神半点不怯,冷嗤一声。
“不必费心打听。是谁下的蛊,谁欠我的债,我自会亲手讨回来,不必劳大王过问。”
羌王指尖顿在半空,琥珀色眸子沉沉锁住他。
“你身中蛊毒,命都悬着,还这般硬气。”
“硬气?”
苏涟允轻轻喘了口气,胸口微微起伏,经脉的隐痛翻涌上来,他却依旧抬眼直视对方,唇角挑起一抹桀骜的笑,“我苏涟允生来就不会靠着别人的怜悯苟活。蛊是我的劫,也是我的事。”
“大王若是觉得我这身子碍眼,大可把我囚着。想让我俯首示弱,却是休想。”
羌王哪里能经得住这么刺。
他盯着他,指节慢慢收紧,忽然俯下身,朝苏涟允压过来,指尖朝苏涟允的衣领探去。
探到一半,停住了。指尖离那截散开的领口只剩一寸。他停在那儿,悬着,颤了一下,慢慢收回去,攥成了拳,垂在膝上。
苏涟允看着他那只手从探出到收回,忽然笑了一声。
“这是舍不得?”
羌王没答。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暗着,盯着苏涟允的脸,喉结滚了一下。
“行啊。”苏涟允偏过头,看着他,那笑意又冷又艳,“大王不是要碰我么?来啊,把我玩死得了。”
羌王猛地站起来,一脚踹翻了榻边的灯架,铜灯滚在地上,火苗闪了两闪,灭了。
“苏涟允!”
苏涟允面无表情看着他,一动一静,衬得他极为浮躁。
羌王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甩袖转身大步出了门。门被甩得砰一声响,震得帘子都晃了晃。
苏涟允躺在榻上,听着那脚步声远去,慢慢闭上眼。经脉里的痛还没散,像有细小的虫在骨头缝里爬。他偏过头,把脸埋进枕头里,呼吸放得很慢。
门外,羌王站在廊下,一拳砸在庭院里那棵老榆树上。
树干晃了晃,簌簌落了一层叶子,树皮裂开一道口子,渗出暗色的汁。
他站在那棵树前,胸口起伏着,玄色长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气。那人一句“把我玩死得了”,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上,比方才咬的那一口还疼。
他站了很久,直到夜风把火气吹散了些,才慢慢收回手。指节上渗了血,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管。
廊道尽头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是轩辕虎。
“大王。”轩辕虎走近,肩上披着狼皮,见状忙道:“您这手……”
羌王说道:“说正事。”
轩辕虎一怔,那张野性的脸上带着一点古怪的神色,“公主那边,有些荒唐。”
羌王抬眼。
“公主今日在大街上收了个男宠!当街搂搂抱抱,众目睽睽之下,把人带回了偏院!”
羌王揉了揉眉心,只觉所有人都与他过不去,万物当诛。
“那男宠长什么样?”
“和属下差不多一个风格。”
羌王脑子里浮现出慕容瑶那张带着疤的脸,又看了看轩辕虎这张粗犷深邃的脸。
他神色漠然地开口:“公主瞎了。”
轩辕虎:“……”他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什么,最后只是闷闷地应了一声“是的”。
羌王收回手,指节上的血顺着指缝滴在廊下石板上,他没看。
“消息压下来。公主那边的事,一个字都不许传出去。旁人若置喙,你知道怎么办。”
轩辕虎应了一声。
“还有屋里那个人,”羌王偏了偏头,看向身后那扇紧闭的门,“看紧了。不能让他死,也不能让他跟外人说话。”
轩辕虎抬眉。“大王是怕他——”
“他这一个月,把本王的侍女都变成了他的人。”羌王打断他,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再让他跟人说话,本王这王宫,怕是要改姓苏了。”
轩辕虎沉默了一息。他想起客院那几个侍女近日来神色间的异样,想起她们端茶递水时眼角那点藏不住的敬畏。他本以为是羌王的意思,如今听来,竟是那狐狸的手笔。
苏涟允这蛊惑人心的本事,当真是登峰造极,世无其二。
“可是大王!”
轩辕虎不甘心:“那人怎么配得上公主!就这么放任他们吗?”
羌王扫了他一眼。
慕容瑶收男宠,是做给他看的。是自污,逼他动手,若当真去管,就中了她的套。
“不管她。”羌王转过身,往正殿的方向走,玄色长袍被夜风掀着,“她要在偏院里养多少男宠,随她。可那个男人,不能留。”
轩辕虎一怔。
“找人做得干净些,算了,你亲自去。别让公主瞧出痕迹。”
轩辕虎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夜风灌进来,把他肩上那块狼皮吹得翻了一角。他低头看了看廊下石板上那几点暗色的血,慢慢收回目光。
他想起公主那张带着疤的脸。想起她今日在城楼下,一抬手把人稳稳接住的样子。
心里闷闷的,却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白石苑里,灯还亮着。
羌国王室不搞中原那种重重深宫,王族子女各占一座独立碉楼小院,不是连片宫殿。碉楼里火塘日夜烧柏枝,热气腾腾。
慕容瑶坐在案后,她手肘支着案面,撑着下巴,看对面那人笨手笨脚地斟茶。那茶壶在他手里跟个秤砣似的,倒了半天,洒了小半盏。
“你叫什么?”她开口。
那人手一顿,抬头看她,那张被苏涟允拾掇过的脸在灯下显得格外利落。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
“没有名字?”
“属下……没有。”他闷闷地答,“从小就叫阿兄。”
慕容瑶不可置信,带着一点傲娇的散漫嘲笑道:“阿兄算什么名字?”
阿哥瞥了她一眼,若不是看她是个女子,便动手了。
慕容瑶端起那盏洒了半杯的茶,边笑边说:“你如今是我的了!本公主给你取一个。”
阿哥狐疑的抬眼看她。他一直叫这个名字,根本用不着旁人取,但有一个名字,好像也不错。
慕容瑶瞧着他这巴巴的模样,不禁沉思片刻,旋即竖起一根手指。
“阿昭。”
阿哥愣了一下。
“昭,明也。”慕容瑶靠在椅背上,说的有理有据:“你从城楼上掉下来,落进我怀里,天光大亮。就叫这个。”
那人——阿兄,不,阿昭——站在那儿,愣了很久。他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是把那半壶洒了大半的茶捧起来,笨拙地搁在案上,低声应了一句。
“公主取的名字真不错!”
“那是自然。”慕容瑶挥了挥手,“下去吧。”
阿昭喜滋滋的转身出门,脚步比来时轻了半分。门在他身后合上,慕容瑶看着那扇门,慢慢收回目光。
她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眉头皱了皱。
什么破茶!
门外,阿昭沿着廊道往外走,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他有名字了。阿昭。他得赶紧去告诉苏大人,还得去跟阿妹炫耀一番,阿妹那丫头取的名字肯定没这么好。
他脚步轻快,拐过廊道转角。
一道寒光劈面而来。
阿昭本能地往侧一躲,那一刀贴着他肩头划过去,割破了外袍,在皮肉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他退了两步,背抵上廊柱,抬眼看去,面前站着个黑衣人,蒙面,手执短刀,眼神冷得像条蛇。
“谁派你来的?”
黑衣人没答。他欺身而上,刀势又快又狠,招招往要害去。阿昭徒手应对,臂力本就大得出奇,硬抗了两下,黑衣人的虎口被震得发麻。
缠斗了七八招,黑衣人一刀刺空,收势不及,被阿昭一把扣住手腕,反手一拧。骨裂声清脆,短刀落地。
黑衣人闷哼一声,借力一翻,踹在阿昭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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