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瑶重新戴上银面具,翻身上了小红马,低头看着还晕乎乎的阿兄。
“进宫!去见见皇兄。”
阿兄被她带着走了,一路还回头张望,似乎想找苏涟允的身影。苏涟允站在窗后,看着那队人马远去,才慢慢收回手。
阿妹凑过来:“大人,她好像认出您了。”
“嗯。她没拆穿。”
“那她为什么还带阿兄走?”
苏涟允没答。他靠在窗框上,看着正街上渐渐散去的看客,眼底沉了沉。
慕容瑶那道目光,不像一个刚入京的公主。她认出了他,却没声张。她把阿兄带进宫,表面是给了这个“天上掉下来”的男人一个台阶,实则是在告诉他——我知道你在,我不揭穿,咱们走着瞧。
这姑娘,比他想的要难缠。
……
议和的大殿上,苏涟允是跟着阿妹混进去的。
他和阿妹换了身不起眼的随从服色,站在殿侧廊柱后头,能看见殿中全貌。羌王坐在王座上,面具覆面,玄色长袍,姿态松弛。
“皇兄,”慕容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我这次回来,是想见见那位秦国使臣。”
羌王靠在王座上,并未让她落座,而是自顾自倒了一碗马奶酒。
“听说皇兄为了那位苏大人,连仗都不打了,连王朝都不顾了。”慕容瑶也不向他讨位置,反倒说道:“我倒是好奇,什么样的人,能把皇兄迷成这样。”
殿中静了一瞬。两侧的羌国贵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羌王掀开面具一角,露出棱角分明的下颌,他仰头一饮而尽,“你迟早会见到他。”
“迟早?”慕容瑶笑了一声,“皇兄这话,是护着他,还是防着我?”
羌王说道:“阿瑶,这不是你该问的。”
“皇兄,”
慕容瑶往前迈了一步,“仗打不打,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幽州那笔血仇,父王的命,不是用来给你换一个秦国王后的。”
殿中死寂。
羌王靠在王座上,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灯下沉沉地压下来。
“仗打不打,本王说了算。慕容瑶,你远在封地,不该操心这些。”
“我不操心,谁来操心?”
慕容瑶的声调拔高了一分,“父王死在幽州城下,你一夜之间夺了王位,杀尽兄弟,然后呢?然后你就要为一个秦国人把仇都忘了?”
殿中那些羌国贵族齐齐垂下了头。廊柱后头,苏涟允靠在墙上,听着这一番针锋相对,指尖在袖中慢慢叩了叩。
慕容瑶有备而来。她这番话,字字句句都戳在羌王的脊梁骨上。这个“三公主”,根本不像原著里那个温柔和顺、一门心思私奔的姑娘。她狠,她稳,她在王座前分毫不让。
羌王从王座上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慕容瑶,”他开口,声音很平,“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说会道了?”
慕容瑶没答。她站在原地,仰着脸,迎上羌王的目光。那道疤在灯影里绷得发亮。
“散了吧。”羌王挥了挥手,站起身来,“公主远道回来,先歇着。议和的事,不必你操心。”
他抬步,率先出了大殿。那些羌国贵族如蒙大赦,纷纷起身告退。慕容瑶站在原地,看着羌王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慢慢收回目光。她的视线往廊柱方向扫了一圈,停了一息。
苏涟允靠在廊柱后头,没动。
慕容瑶收回目光,转身出殿。
苏涟允回到客院,躺回榻上,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大半,装作虚弱的样子。
帐子垂着,屋里只点了一盏小灯。他闭着眼,听着外头的动静。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不疾不徐。门被推开,一道高大的身影走进来。
羌王站在榻边,低头看着被子里的人,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指尖在苏涟允身上点了两下,解了穴。
苏涟允缓缓睁开眼。
“大王回来了。”他声音哑哑的,做出一副还没缓过劲的样子。
羌王低头看着他,面具底下的目光沉沉的。“今日公主回京,苏大人在客院歇了一天?”
“我身子不适,还不叫人休息了?你若不信,可以问侍女。”
羌王看着他,没接话。他坐到榻边,伸手探了探苏涟允的额头,动作随意,像在探一个真病着的人。
苏涟允任他碰,眼珠子一转,又有了主意。
他得稳住这个失忆的坏狗。
苏涟允趁羌王探他额头的空档,手从被子里慢慢探出来,指尖搭上羌王的腰侧。
羌王没躲,只当他又在耍什么花招。苏涟允的手指在他腰间摸索了一息,忽然探进他衣襟里,一勾,把那枚玉佩勾了出来。
“哎呀。”
他摊开手掌,玉佩躺在掌心,“这是谁给你的?”
羌王低头看着那枚玉,“重要之人。”
苏涟允心底那点笑意慢慢沉下去,却一改往日的针锋相对,端的是柔情似水,声音里带着一点好奇。
“那你给我讲讲,他的故事啊?”
羌王低头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灯下沉了沉。
他没答。只是把玉佩从苏涟允掌心收回去,重新塞进衣襟里,然后探手,把苏涟允整个人往怀里一揽。
“你今日,怎么不一样了?”
第106章 我看你是犯贱
苏涟允被他圈着,面不改色。
“哪里不一样?”
“不骂本王了。”羌王低头,鼻尖蹭了蹭他的鬓角,“也不踹本王了。”
真是够贱,就喜欢旁人对他非打即骂。苏涟允磨了磨牙,忍住了。
“大王方才说要娶我,我想通了,与其对着干,不如顺着来。大王给我讲讲那人的事,我好奇你的过往。”
羌王不知信了没信,再次开口时,声音低低的,“不记得了。”
“一点都记不得?”
“就记得……”羌王手指在苏涟允腰间慢慢叩着,“他给过本王一枚玉。说了一句什么话。”
“什么话?”
羌王想了想。“活着回来。”
苏涟允的心猛地一跳。
他躺在羌王怀里,面上不动声色,指尖在被子里慢慢掐进了掌心。
活着回来。
他给秦危的那枚玉背面,刻的就是这四个字。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层薄薄的笑,半真半假的说道:“那人一定很在意你。”
哎呀,可怜,怎么能把仇敌当做妻子。
羌王没答。他只是把苏涟允往怀里又揽紧了一分,下巴搁在他发顶,呼吸沉沉的。
等他彻底睡着,苏涟允却一直是清醒的。
他慢慢从羌王怀里挪出来。手臂圈得很紧,他一根一根地掰开那人的手指,他下榻,披上外袍,推开窗,翻了出去。
夜里的赤羊城比白日安静,石墙上插着的火把被风撩得歪歪斜斜。苏涟允一路避着巡夜的羌兵,摸到了王宫西侧的一处偏院。
那院子是慕容瑶回京后的住处,门口守着两个羌兵,见他来,竟没有拦,只是对视了一眼,侧身让开了。
苏涟允走进去。
屋里点着灯,慕容瑶坐在案后,银面具已经摘了,那道疤落在灯影里,不掩艳色。她手边放着一壶酒,两只盏,像是早就等着他来。
“苏大人。”她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会来。”
苏涟允在她对面坐下,撑着下巴,“公主知道我会来?”
“你今日在城楼上朝我摆手,不就是要我知道你在么。”慕容瑶给自己斟了一盏,又替他斟了一盏,推过去,“坐吧。我有话直说。”
苏涟允端起酒盏,没喝,只是转着。
慕容瑶说道:“我能助你回国。一个月之内。”
苏涟允抬眼。
“条件是,”慕容瑶往前倾了倾,“我登基之后,秦国要割让三关,给羌国当门户。”
“公主好大的口气。”
苏涟允把酒盏搁下,语气散漫,“三关是秦国的北门户,割了,羌国的骑兵三日之内就能到京城。公主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这个?”
“凭你现在走不了。”
慕容瑶十分自信:“我皇兄要娶你,太后那边未必肯松口。你若一直待在赤羊城,议和拖下去,秦国朝中那些世家,趁你不在,能翻出什么浪来,你比我清楚。”
苏涟允没接话。他垂着眼,看着盏中那点酒影,眼底慢慢浮起一层薄薄的笑。
“好。”他开口。
慕容瑶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答应得这么快。
“这么爽快?”
“爽快不好么?”苏涟允端起酒盏,朝她比了比,笑意没到眼底,“公主既然肯助我回国,我多谢还来不及。至于三关的事,公主登基之后再谈,到时候我在秦国,公主在羌国,两国交好,什么都好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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