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涟允的声音闷在那块红布底下,恼羞成怒。
秦危握着他的手腕,低头看着他被红布盖住的那张脸,声音低而稳,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笃定:“是我来嫁你,苏郎。”
苏涟允把那块红布从头上扯下来,攥在手里,他脑子转得快,方才那点愣怔一眨眼就褪干净了,换上了另一种更锐利的东西。
“你答应那老太太什么了?”
秦危站在他面前,身上的红衣衬得他整个人跟平日里很不一样。
那颜色太艳了,穿在他身上却并不突兀,反倒把他那张惯常冷硬的脸映出了几分不一样的生气。
“不算答应什么,羌国来犯,就算她不说,我也会去战场。锦衣玉食,万民供养,这是我该做的。”
苏涟允盯着他,像在听一件荒唐到极点的事。
他忽然笑了一声,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冷:“你该做的?秦危,你知道前线是什么地方吗?羌国那些人不比京里这些只会递折子的文官,他们是真刀真枪杀出来的。你去了,就是拿命填。”
秦危垂着头没有接话。
苏涟允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随即又压下去,压得又低又急,“太后把你往战场上推,你就去?秦危,你是不是蠢?”
秦危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层空荡荡的东西底下翻涌着的一点急色。
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这个人嘴里骂他蠢,可那层急底下藏着的,是怕他死在外面。
“蠢就蠢吧。”
秦危说,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笃定,“待到沙场鬼哭,白骨生苔之前,你该给我一个名分。我没名没分地跟了你那么久。”
苏涟允不可置信地瞪着他:“你满脑子就想着这个?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不该想着如何夺你的权吗!我的事情用得着你管!”
“我现在就要你。”
秦危今日超乎寻常的执着,他伸手把他攥在手里的那块红布抽出来,重新抖开,叠好搁在膝上。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郑重,“早在当年初见,我就想把你摘下来。过了这些年,你招惹了我,我早就想与你成亲,已经成了执念。”
“如今我择日便要去战场。你没给我的,我要自己讨回来。”
“你做梦!”苏涟允偏过头,不看他。
秦危伸出手,握住了苏涟允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让人挣不开的笃定。
他低头看着他的眼睛,说出的话却没留下丝毫余地,“主人,我可以绑着你。”
苏涟允简直不可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他偏头瞪了他一眼,但见秦危坐在榻沿上,他脸上的表情平平静静的。
可这个人不是在开玩笑。他说绑,就真的会绑。
苏涟允在心里骂了一句。
他倒不是怕被绑,他是不想被绑。他这辈子被人绑得够多了,蛊、算计、刀,哪一样不是把他捆得死死的。可秦危坐在他面前,说要绑他,是因为想跟他成亲。
荒唐,荒唐……
秦危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是被他拿捏的那个。他在秦危面前嚣张了那么久,秦危从来没有真的对他动过硬的,却这么强硬的想要和他有一个未来。
苏涟允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早在他没穿过来的时候,早在看书时,他曾想象过秦危穿嫁衣的模样。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苏涟允的耳根有点发烫,“你爱穿就穿,别扯上我。”
秦危把那块红布重新盖在苏涟允头上,动作很轻,像在盖一件稀世珍宝。
苏涟允眼前又是一片红,他垂下眼帘,秦危已经俯下身,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隔着那层薄薄的红布,呼吸落在他的鼻尖上。
“一拜天地。”
苏涟允僵了一下。他抬起手,按住秦危的肩膀,却没挣扎。
或许不知从何时起,他们早已不是剑拔弩张的关系。
秦危隔着那层红布,把额头抵得更紧了些,有些发抖,像在完成一个他等了太久的仪式。
牢房里安静得很,窗外有更鼓声遥遥地传过来。苏涟允坐在褥子上,眼前一片红色,看不见秦危的脸,可他能感觉到秦危的手握着他的手腕,掌心滚烫,攥得很紧。
看似是秦危逼着他拜了堂,可苏涟允自己心里清楚,从头到尾,被拿捏的那个都不是他。
第79章 我想要个家
“二拜高堂。”
牢房里没有高堂,但他们早就拜过高堂了。于是两个人对着那面挂着山水画的墙,各自弯了弯腰。
苏涟允弯腰的时候,红布垂下来,露出底下那截细白的颈子。
秦危看着他弯腰的弧度,喉结微微滚了一下,随即也弯下腰去,动作很郑重。
“夫妻对拜。”
两个人转过身,面对面站着。苏涟允眼前是红布底下秦危那双靴尖,秦危眼前是红布底下苏涟允那截素白的衣摆。
他们隔着那层薄薄的红布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先动。然后苏涟允忽然往前迈了半步,额头几乎要贴上秦危的额头,红布的下摆蹭过秦危胸前的红衣。
秦危的呼吸乱了半拍。他也往前迈了半步,两个人的脚尖几乎抵着脚尖。
“明日你我便是敌人,届时你千万不要对我手下留情。”
苏涟允聪明如斯,立即便猜到了太后和他答应了什么,“秦危,太后让你我反目成仇,好算计。但你拿自己的命换我的命,问过我愿不愿意了吗?”
秦危伸手,隔着那层红布,指尖抵上苏涟允的下颌,力道很轻。
苏涟允微微仰起下巴,把那截细白的颈子露得更长了些。
“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秦危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我明日就走了。今日这一遭,你逃不掉。”
苏涟允隔着红布笑了一声,忽然抬手,一把把头上的红布扯了下来。
红布落地的瞬间,他抬眼对上秦危的眼睛。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要贴上鼻尖,苏涟允的桃花眼里那层懒洋洋的光全褪了,底下那层东西亮得有些吓人。
“逃?”
他偏了偏头,声音又轻又懒,“我什么时候逃过?秦危,你明日上战场,今日来跟我拜堂,是想让我记你一辈子?还是想让你自己死之前有个念想?”
秦危低头看着他,没有接话。
苏涟允忽然伸手,攥住了秦危胸前那根红绸系带,猛地一拽。
秦危被他拽得往前踉跄了半步,膝盖抵上榻沿,整个人几乎压在了苏涟允身上。
苏涟允仰着头看他,“你听着。明日去做你的敌人,我不管你。但你要是死在外头,我就把你的尸首拖回来,鞭尸三百,再把你那身红衣剥下来穿在我身上,让你看着我跟别人拜堂。”
秦危的呼吸粗重了一瞬。
“好啊,苏回时。”
他咬牙切齿,低头看着苏涟允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你找,你找一个我杀一个。我死之前杀不完,死了之后变成鬼也回来杀。”
苏涟允攥着他系带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这一晚他们都失控了。
牢房里没有花烛,油灯那点昏黄的光笼着两个人交缠的轮廓,在墙上投下一重又一重晃动的影子。
苏涟允仰着头,脖颈绷成一道细长的弧线,红布从榻沿垂下去,一角拖在地上,心里空落落的。
秦危的体温贴着他,秦危的呼吸落在他颈侧,秦危的手臂箍着他的腰,紧得几乎要把他嵌进骨头里。
可他心里那块地方还是空的,像一间搬空了所有家具的屋子,四面白墙,什么也没有。
秦危低头吻着他的肩窝,声音闷在那片温热的皮肤上:“我定会活着回来。给你我一个盛大的婚礼。”
苏涟允被他吻得神志有些不清,脑子里那间空屋子像被什么东西撬开了一道缝。
他偏过头,嘴唇擦过秦危的鬓角,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不想要婚礼。”
秦危的动作顿了一瞬。
“我想要个家。”
那三个字落出来的时候,苏涟允自己都没太反应过来,情蛊让他的身子对这种触碰没有抵抗之力,他的神智也逐渐沦陷。
秦危撑在他上方,突然想到那些关于眼前人的过往。
十岁被丢在苏府门口,一个人蜷在破庙里读书,手指冻得握不住笔。他想起苏涟允在朝堂上对着靖安侯那张脸,想起他站在大牢里把折子从头念到尾,想起他在长街上笑着说“我认”。
这个人从十岁起就没有家了。他一路往上爬,做他们的爪牙,替他们做那些脏事,到头来只是想要一个家。
秦危低下头,把脸埋进苏涟允的颈窝里,抱得更紧了。
他吻着他的颈侧,吻着他的锁骨,动作比方才更凶狠,带着一种几乎要把他揉碎了的力道。
苏涟允被他箍着,仰着头喘气,指甲掐进他的后背。
秦危的声音闷在他颈窝里,又低又哑,一个字一个字地落下来:“我给你一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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