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危缓缓收拢五指,掌心掐出几道浅浅的月白指痕,眼前突然出现有关那人的一切。
是方才晨光之下绝艳清冷的眉眼,是刀尖染血时似笑非笑的薄唇,还有他俯身靠近时,那轻得近乎蛊惑的语声。明明满是杀意与折辱,偏生叫人挪不开目光。
苏涟允,你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他转过头去,却看到了一支燃烧的线香,烟味时隐时现。
……
今日太累了。苏涟允本想好好睡一觉,可刚一阖眼,那股蚀骨的躁意便翻涌上来。
原主这具身子,像是一把生锈的金钗。越是虚弱,越是渴望某种触碰,某种能证明自己还活着的温热。
半梦半醒间,身旁不知何时多了具温热的身体。苏涟允无意识地往那热源处蹭去,先是肩膀,然后是脊背,最后整个人像寻求庇护的幼兽,蜷缩进那人怀里。
太暖和了。
这具身体常年畏寒,冬日里抱着手炉都觉得冷。可此刻,那人身上源源不断的热度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将他一身的寒气一点一点捂化。
晨光再一次照进寝殿的时候,苏涟允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截喉结,上面还残留着昨日他鞭痕留下的紫黑色淤青。
苏涟允的瞳孔猛地缩紧,残存的睡意瞬间烟消云散。
他整个人都被困在一个人的怀里。一只手臂横在他的腰间,掌心贴着他的腰侧,隔着中衣,那掌心的热度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浑身一颤。
苏涟允僵硬地抬起头。
深邃的脸映入眼帘。眉骨高而锋利,鼻梁如刀削,薄唇微抿,即使在睡梦中也带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意。墨色的长发散落在枕上,与月白的寝衣纠缠在一起,像一片化不开的浓墨。
苏涟允的脑子“嗡”了一下。
秦危怎么会在这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中衣的领口大敞着,腰带不知何时松了,露出大片皮肤。他的腿甚至缠在秦危的两条长腿之间,姿态亲昵得刺眼,像一对同床共枕多年的恋人。
一股血气直冲头顶。苏涟允的脸涨得通红,猛地往后一缩,想从秦危怀里挣出去。
可秦危的手臂像是铁铸的,纹丝不动,反而收得更紧,几乎将他整个人勒进了怀里。
苏涟允抬起头,正好对上秦危睁开的眼睛。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没有半分刚醒的迷蒙,只有一片清明,甚至带着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那眼神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苏涟允脸上。
苏涟允怒火中烧,被触碰的地方更是酥麻得可怕。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住想把赵伯挫骨扬灰的冲动。
那个蠢货!忠心过了头,也蠢过了头!定是以为他把秦危带回府是为了收作男宠,所以直接把人五花大绑送上了他的床。
而原主……恐怕还当真笑纳了!
可他不是原装。这具身体的每一寸反应,都不属于他,却偏偏让他无处可逃。
苏涟允简直想把赵伯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他猛地发力,终于从那人怀里挣了出来,中衣滑落肩头,他连忙伸手拢住。
“赵伯!”他的声音又哑又厉,几乎是在咆哮,“赵伯!”
门外死寂,无人应答。
秦危动了动,被缚在身后的手腕微微一挣,那看似结实的麻绳便松脱开来,显然早已被他暗中磨开。
他坐起身,动作间带着久违的压迫感,居高临下地看着苏涟允。晨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在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边,却衬得那张脸更加阴鸷。
“苏大人,”
秦危的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目光却肆无忌惮地在苏涟允身上扫过,“昨夜,是大人您让人把孤送来的。怎么,天亮了,就不认账了?”
看来他知道了了不得的秘密。白日里裹得那么紧,外袍脱下,却是另外一副模样。
“放肆!”
这场景太难看,苏涟允抓起枕头就砸了过去,“本官何时让人把你绑来?!滚出去!”
秦危头一偏,躲过枕头,却顺势欺身而上!
苏涟允只觉眼前一暗,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重新压回了床榻。秦危的膝盖抵住他的腿,一只手轻易地制住了他两只胡乱挥舞的手腕,高举过头顶,牢牢按在枕侧。
这个姿势太过暧昧,也太过屈辱。
苏涟允挣扎着,却因体弱而显得徒劳,反倒像是在迎合。
“放开!你这贱狗……”他从齿缝里挤出字,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讥诮。
秦危却像是没听见,另一只手竟大胆地抚上他的脸颊,动作嚣张至极,语气却依旧恭敬:“大人昨夜拉着孤的手,说冷,非要孤陪着。如今孤来了,大人怎么又翻脸不认人了?”
这是抓到了新的筹码,想找回昨日被凌辱的那口气。
苏涟允仰躺在床上,被他压着,却半分惧色也无,“可笑。绑得这么松,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故意让我绑的?还有这衣裳……”
他目光扫过秦危敞开的领口,“扯成这样,是想勾引谁?本官可没这癖好。”
秦危被他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眼底翻涌起骇人的风暴。
“你以为你赢了?”秦危俯身逼近,呼吸灼热地喷在苏涟允脸上,“现在,还不是躺在我身下,任我施为?”
“苏大人,您这身子,是不是天生就该被人疼。”
苏涟允想反驳,可这具不争气的身体却先一步塌了腰,像在无声地附和。
一股巨大的屈辱感从骨头缝里钻出来。
但他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微微仰起下巴,“施为?殿下,您虽没有侍妾,可怎么就有了这龙阳之好?还是说,被我徒儿追着杀的那几日,把脑子打坏了?”
天之骄子,最忌讳的便是被人质疑操守与心智。秦危原本想好好给这小疯子一个教训,此刻却被他噎得进退两难。
他手腕一松,力道卸去几分。
就是这一瞬,苏涟允猛地抽出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巴掌扇在了秦危的脸上。
第7章 你不是苏涟允
秦危的脸被打偏过去,颊上瞬间浮起五道清晰的指痕,渗出血丝。
他偏着头,舌尖顶了顶被打的侧颊,尝到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苏涟允趁机翻身坐起,一把将凌乱的衣襟扯紧,“赏你的。这苏府里,只有我驯狗的份,没有狗翻身咬主人的理。”
“滚。”
秦危挨了那一巴掌,却没半分恼怒,甚至眸子里还掠过一丝近乎愉悦的弧度,仿佛终于确认了什么。
“是,孤孟浪,冒犯大人了。”他竟真的起来了,“这就去领罚。”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那道颀长的身影。
苏涟允独自站在空荡的寝殿里,胸口一阵气血翻涌,方才的拉扯和暴怒让他本就虚弱的身体不堪重负,扶着桌沿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得眼前发黑。
赵伯战战兢兢地进来收拾,被苏涟允一声冷喝叫住。
“赵伯!”苏涟允声音嘶哑,指节捏得发白,“把那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拖到院子里去!”
“按府里的规矩,行‘跪立交替’之刑。”
赵伯浑身一颤,抬头看向苏涟允,只见自家主子脸色惨白如纸,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却烧着两簇冰冷的火,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大人……殿下他……”赵伯还想求情,毕竟那是前朝太子,身份尊贵,再者,老虎还是老虎,昔日战功赫赫,武功极高,要是他自己不愿意,没人能动他。
“怎么?”苏涟允猛地转过头,目光如刀,“我的话,不管用了?”
“老奴不敢!”赵伯吓得扑通跪下,连连磕头,“老奴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冬日的庭院,积雪未消,寒风如刀。
青石板铺就的硬地上,秦危跪着。
起初,他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折不断的标枪。可时间一点点流逝,双腿渐渐失去了知觉,像是两块不属于他的冰坨。
他在数。数苏涟允会让他跪多久,数这个人到底有没有底线。
“时辰到。”赵伯看着漏刻,声音发颤地喊道。
两个粗壮的仆役上前,毫不留情地架起秦危。
“呃——”
秦危闷哼一声,几乎是拖着被架起来的。他被强行按着站直,站了半个时辰,跪下,站起,再跪下,再站起。
赵伯在一旁看着,心惊肉跳。这位昔日的太子殿下,此刻虽狼狈不堪,却始终紧抿着唇,一声不吭。
他生怕何时秦危忍不了了,反手拧断他们一行人的脖子,但是没有。
日头西斜时,秦危终于被扔进了暖阁。
苏涟允换了身衣裳。火红的锦袍,外面罩了一件墨色的大氅,领口镶着一圈雪白的狐毛,却将他那张苍白的脸衬得愈发破碎绝艳。
秦危被扔在地上的那一刻,身体像一摊被拆散的骨架,几乎要瘫倒。可就在膝盖即将触地的瞬间,他猛地伸手撑住了地面,硬生生将自己稳在了半跪的姿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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