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军的手已经搭上了他的肩膀。
秦危抬起头,看向苏涟允。
苏涟允站在晨光里,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桃花眼微微弯着,像在看一件有趣的玩具,又像在看一只走投无路的困兽。
他的目光里有期待:求我。
秦危伸出手,猛地扣住了苏涟允的手腕。
苏涟允低头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茧,曾经握过千军万马的手,此刻握着他的手腕,像是握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真是条乖狗。
第5章 输了,本官就将你挫骨扬灰
“陛下,”苏涟允开口,“臣忽然想起来,这案子,御史台也有份。”
秦昭转过头,皱眉看着他。
苏涟允从袖中掏出一块令牌,在晨光下晃了晃。令牌是玄铁铸的,正面刻着“御史台”三个字。
“先帝让臣掌御史台,”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随口一说,“秦危是臣抓的,按理说,该由臣来审。三司会审?不急。等臣审完了,再交给三司也不迟。”
秦昭的脸色变了。他看着苏涟允手里那块令牌,胸口像是堵了一块石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苏涟允说得没错。先帝确实让他掌御史台,确实给了他先斩后奏、独立办案的权力。他要把人扣在手里,从规矩上讲,挑不出毛病。
“老师,”秦昭的声音压得很低,恨不得掐住苏涟允的脖子逼问他,“你一定要跟朕作对?”
苏涟允歪了歪头,笑容不变,“臣不敢。”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恭恭敬敬,可他被秦危握着的那只手,一动没动。
秦危还跪在地上,听着这两个人的对话,看着苏涟允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有些意思。
不是因为他有权势,不是因为他有手段。
而是因为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秦昭不敢动他,知道秦昭需要他,知道这盘棋少了谁都行,就是不能少了他苏涟允。
所以他有恃无恐。
“好。”秦昭识时务者为俊杰,柔声笑道:“那朕就等老师审完。”
这两个人,一口一个臣,却没半分把他放在眼里。
秦昭转身的那一刻,眼神骤然变得阴鸷可怖,大步走出寝殿,龙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苏涟允,念在从龙之功本想多留你几年,没想到你如此不识好歹,待朕羽翼丰满,便是你死期。
“不过——”他在门口停下,没有回头,“七日为期,老师,朕等着你的结果。别让朕等太久。”
脚步声渐渐远去。銮驾起驾的声音从府门外传来,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
寝殿里安静下来。
苏涟允垂眸扫了一眼还扣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只手。“还没握够?”
秦危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缓缓松开。
苏涟允收回手,心里无端冒出一股烦躁。
他占了原主的身子,得了原主的记忆。秦危是那把刀,秦昭是递刀的人,满朝文武是围观喝彩的看客。所有人都欠他的。
可原主已经死了,这笔账,只能他来讨。
苏涟允弯下腰,捡起地上那把被秦危扔掉的刀,重新抵上秦危的喉咙。
“现在,咱们来算算账。刚才,你就是这个姿势挑衅我的,对吧?”
秦危被刀尖挑起下巴,却毫无诚意,“是孤鲁莽,大人海涵。”
“海涵?”苏涟允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殿下,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
秦危没有说话。
“我最讨厌别人在我面前装模作样。”苏涟允的刀尖往下滑了半寸,“你刚才拿刀指着我喉咙的时候,可没这么客气。”
“你那个好弟弟,刚登基就想拿我立威。你觉得,我该不该让他知道,什么叫‘规矩’?”
秦危心中了然。苏涟允不是在威胁他,是在借他的手,敲打秦昭。他是在报复秦昭刚才的逼迫。
秦危死死盯着他,“就不怕死?”
“怕?”
苏涟允像是被逗笑了,手腕微微用力,刀尖刺破皮肤,一滴血珠渗出来,沿着秦危的脖颈缓缓往下淌,像一条红色细蛇。
秦危闷哼了一声,没有躲。
苏涟允却轻笑一声,收回刀,随手扔在地上。
“赏你了,以后随身携带,好好想想自己以后该怎么摇尾巴,才能保住这条碎催的命。”
说罢便要离开,谁知还没跨过门槛,便被秦危攥住了手腕。
苏涟允低头看着那只重新握住刀柄的手,秦危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泛着用力的白,却不是要拔刀相向,而是将刀柄稳稳地推回他掌心。
“大人。这把刀,你先替我收着。”
苏涟允挑了挑眉,没有立刻接,“哦?凭你也配与我谈条件。”
“七日后,若我还活着,再来向大人讨这把刀。”
七日为期,也是秦昭给他的最后期限。他在拿命赌一个可以交易的机会。
“赌约?”
苏涟允慢悠悠地把刀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殿下,你拿什么跟我赌?”
秦危说:“命。”
一个字,掷地有声。
苏涟允先是怔了一瞬,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起初还压抑着,渐渐便控制不住,引动了肺腑里的旧疾,咳得他弯下腰去,单薄的肩背在晨光里微微发颤,像一株随时会被风吹折的残柳。
他把刀收回袖中,凑到秦危耳边,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耳廓,却字字清晰。
“本官应了这赌约,七日之后你若死了,本官就刨坟戮尸,将你挫骨扬灰,可好?”
“但在这之前,你就是我养的一条狗,乖乖的摇尾巴,否则我不介意先送你下九泉。”
秦危听得出这句话里没有玩笑的成分。苏涟允这个人,笑得再好看,骨子里也是个说杀就杀的主。
“好。”
苏涟允满意了,他转过身,不再看秦危,只对着空荡荡的殿门,提高了些音量。
“赵伯。”
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赵伯领着一众侍卫战战兢兢地进来,见到这般情景,连忙跪下:“大人。”
“带他去客房。”苏涟允吩咐道,“收拾一间干净点的屋子,给他换身衣裳,别让人说我们御史大夫府怠慢了‘贵客’。”
“贵客”二字,他咬得极重,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
赵伯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方才还剑拔弩张,这就要给安排住处了?
他偷偷抬眼去看秦危,却见这位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甚至已经转身去找他的房间了。
“还愣着干什么?”苏涟允偏头又是一阵闷咳,苍白的指节抵着唇,指缝里漏出的声音带着不耐烦的沙哑,“还不快带他去,顺便找个郎中,好好给他收拾了。”
“是,是!”
赵伯连忙应下,小心翼翼地对秦危做了个“请”的手势。
同时心中一动。他跟了苏涟允数年,自然是知道他什么心思。今早刚把几个侍妾都赶了出去,想必是有了新的目标。
他悄悄看了一眼秦危,又闭上了眼。造孽啊,连太子都敢玩。
秦危经过苏涟允身边时,脚步顿了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深,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这是你自己选的,可别后悔。
苏涟允却像是感知到了,忽然侧过脸,晨光落在他精致的侧颜上,勾勒出一抹毫无温度的笑意:“殿下,既然递了刀柄,往后,就别想着再收回去了。”
秦危没说话,大步跟着赵伯走了出去。
晨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与苏涟允单薄的影子交错在一起,像一场无声的角力,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苏涟允独自站在空荡的寝殿里,手里还拎着那把刀。
“秦危……”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舌尖尝到一丝血腥味。
他倒要看看,这条被他亲手折断脊梁的“龙”,这副臣服的姿态,能装到什么时候。
第6章 天生就该被人疼
赵伯领着他穿过三道回廊,秦危默默记着路。
二人在一扇半旧的黑漆门前停下,赵伯从腰间摸出一把铜钥匙,捅了半天才把锁打开。
“殿下,到了。”赵伯侧身让开,脸上的笑纹堆得恰到好处,“屋子简陋,您多担待。”
秦危跨过门槛,往里扫了一眼。
确实简陋。一张窄榻,榻上的被褥倒是新的,青灰色的粗布面,叠得整整齐齐。一张缺了条腿用木楔子垫着的方桌,桌上搁着一只白瓷茶杯,杯沿还有一道细小的裂纹。
苏府前院雕梁画栋,金砖铺地,偏偏能在这金玉堆里翻出这么一间家徒四壁的屋子来,也当真是难为他了。
赵伯见他没说话,又补了一句:“大人吩咐了,郎中等会儿就来。殿下先歇着,有什么需要只管跟门口的小厮说。”
他说完便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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