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俯下身,把那把剃刀贴上了秦昭的额角。
秦昭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清晨。
他睁开那只完好的眼睛,视线里是一片模糊的承尘,然后是新任太监总管明德那张慌张到扭曲的脸。
明德端着药碗站在榻边,看见秦昭睁眼的瞬间,手一抖,药碗咣当一声砸在地上,滚烫的汤汁溅了他自己一身。
“陛、陛下!您醒了!”
明德的声音尖利得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连滚带爬地往后退了两步,目光却死死盯着秦昭的脑袋。
秦昭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撑着榻沿慢慢坐起来,浑身酸软,宿醉让他的太阳穴还在突突地跳。
他偏过头,顺着明德的视线看向榻边铜镜里自己的倒影。
他的头发被剃了一半。从左侧额角到后脑,干干净净的一片,露出青白的头皮。
另一半头发黑沉沉地垂在右肩上,衬着那半边光裸的头皮,像一幅画了一半就被人泼了墨的残卷,滑稽、荒诞、又带着一种刻意的羞辱。
秦昭盯着镜中自己那张脸。那只完好的眼睛有一瞬间怔愣,随即他伸出手,摸了一下自己那半边光裸的头皮,触感光滑而陌生。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胸膛剧烈起伏着,那只完好的眼睛死死盯着镜中自己那副模样。
然后他猛地掀翻了榻边的案几。
茶盏、香炉、药碗、铜镜,哗啦啦碎了一地。铜镜砸在地砖上,裂成两半,映出他那张扭曲的脸。
一半是完好无损的帝王之相,一半是光裸的头皮和狰狞的伤疤,明暗交错,像一幅被撕碎的画。
“谁——!”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撕出来,嘶哑得像是野兽的咆哮,“谁干的?!”
明德已经跪在地上抖成了一团,额头紧贴着冰凉的金砖,声音抖得不成调:“陛、陛下!奴才昨夜值夜时打了个盹……真的不知道……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不过半日,满京城都知道了皇帝的头发被剃了一半。
有人说是陛下被妖邪入梦,剃发是邪祟所为;有人说是陛下无德,让忠臣良将寒心,上天降罚;还有人传得更加离谱,说陛下半梦半醒间被人剃了头,自己却浑然不知,是龙气已衰的征兆。
茶馆里的说书人一拍醒木,已经编出了三个版本的段子。酒楼里的客人端着酒杯,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脸上带着一种想笑又不敢笑的扭曲表情。
苏涟允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坐在铜镜前揉着生疼的太阳穴。
赵小六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把玉梳,正小心翼翼地替他梳着散落的长发。
赵伯从门外进来,压低了声音把宫里的事说了一遍。
苏涟允猛地笑出了声,起初还是压着的,后来彻底收不住了。
他弯着腰,一只手撑着妆台,另一只手捂着脸,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眼泪都快要出来了。
“哈哈哈哈——剃了一半?就剃了一半?谁干的这么缺德?”
皇帝没了头发,可是奇耻大辱啊!他还有什么颜面再上朝堂。
赵伯的脸皮抽了两下,没敢接话。
苏涟允好不容易止住了笑,擦了擦眼角的泪花:“秦昭现在什么表情?”
赵伯斟酌着措辞:“据说……陛下醒了之后砸了寝殿里所有的铜镜。明德总管被罚了三十杖,拖出去的时候连喊都不敢喊。”
赵小六拿着梳子站在后面,笑着回应苏涟允:“听说这几日,咱们那一向勤劳的陛下都罢朝了,朝野怨声载道。”
苏涟允又笑了一声,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了然。
他靠在椅背上,偏过头,看着窗外渐亮的天光,嘴角那抹笑意还没有完全收回去:“秦危干的。”
赵伯愣了一下:“王爷?”
“除了他还有谁有这个胆子。”
苏涟允转回头,从赵小六手里接过玉梳,自己慢悠悠地梳了两下,“不过干得挺漂亮的。”
“去帮他宣传宣传,这可是好事啊……大秦有史以来第一个秃头皇帝,哦不对,半秃头。”
第52章 既然赢不了,那就掀了他!
赵伯办事的效率比苏涟允预期的还要快上三分。不过两日,满京城已经从“听说皇帝头发被剃了一半”变成了“亲眼看见皇帝戴着幕离上朝”的现场版。
而苏涟允,在关了半个月之后,终于被放了出来。
散朝的时候,外头下起了大雨。雨水从铅灰色的天幕上倾泻而下,砸在宫道的青砖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百官三三两两地撑伞离开,苏涟允站在殿门前的廊下,看着那雨幕,没有急着走。
他最厌恶的就是下雨天,身子总是浑身不舒坦。
“苏大人!留步!”
苏涟允偏过头,看见新任太监总管明德弓着腰小跑过来。
明德刚挨完三十杖没几日,走路的姿势还有些不太自然,可脸上的笑堆得倒是殷勤:“苏大人,请您走一趟。”
那日朝堂上苏涟允和秦危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如今上朝,难免被人多看两眼,但苏涟允偏偏毫不在意。
依旧高高在上,实在让人佩服。
苏涟允眉梢微挑:“陛下找我?”
“并非是陛下。”
那是谁呢?好难猜。
苏涟允看了他三息,弯了弯嘴角:“那就请明德公公带路吧。”
这明德,竟然是秦危的人。他突然有些好奇,那个男人的复仇大计进行到哪一步了?
算算时间,秦危收复了禁军,赢得了民心,打击了皇帝,马上就该是……沦落凛川,屯兵谋反!
雨越下越大,伞面上的雨声密集得像有人在上面撒豆子。走到半路,苏涟允看见前方不远处有一座凉亭,亭中有一道玄色的身影,正背对着宫道,像是在避雨。
苏涟允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明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压低了声音:“大人,陛下也召了凛川王入宫,大概是为了北境军饷的事。”
“在这侯着。”
苏涟允收回目光,走向凉亭方向。
雨天的凉亭四面透风,檐角挂着一串水帘,将亭中那道身影笼在一片朦胧的水雾里。
秦危站在亭中,玄色朝服上沾了些许被风吹进来的雨珠,听见脚步声,他偏过头来,隔着雨幕看向苏涟允的方向。
苏涟允没有撑伞,就那样走进了雨里。雨水落在他的官袍上,洇开一片一片的深色,可他浑然不觉。
石桌上刻着一盘残局,棋子是嵌进去的,黑白分明。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盘棋,把袖口的水拧了拧,然后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角落,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陛下召你入宫,是知道你喜欢理发了?”
秦危走到他对面坐下,隔着石桌看着他。苏涟允浑身都湿了,绯色官袍贴在身上,勾勒出那副单薄的轮廓,发梢还在往下滴水,可他坐在那里拈棋的姿态,像是坐在自家暖阁里一样从容。
秦危忽然笑了一声:“自然不会。他没那个脑子。”
苏涟允拈着棋子的手没有停:“那你怎么知道我要来这里?”
“我不知道。”秦危也拈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另一角,“我只是下了朝之后,不想回府。”
苏涟允抬眼看他,桃花眼里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光:“那你知不知道,皇帝身边那个明德——”
秦危落子的手没有顿:“是我的人。”
苏涟允看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又带着一点“你倒是老实”的满意。
“能悄无声息潜入皇宫,躲过一群守卫和太监,除了你也没有旁人了。”
秦危没有接话,只是又落下一子。
棋盘上的黑白两色在雨声中渐渐铺开,像是一幅正在被雨水浸润的山水画。
两个人的手指交替落子,偶尔指尖擦过棋盘边缘,偶尔目光在棋子交错间短暂相遇,又各自移开。
秦危把指尖那枚黑子落在棋盘中央,轻轻按下,发出一声短促的磕碰。
“大人的棋下得东一子西一子,看着像是在乱走,可我每落一子,都觉得踩进了大人提前挖好的坑里。”
“那你还往里跳?”
“甘之如饴。”
苏涟允拈起一枚白子,没有急着落,而是在指间翻了个面,他歪着头,“秦危,你今天话有点多。”
“是有点多。”秦危承认得很痛快,“大概是被这雨闷的,难得跟大人单独待一会儿,舍不得冷场。”
苏涟允嗤笑了一声,把手里的白子随意往棋盘边缘一搁。
那枚棋子落在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跟周围的黑白两色看起来毫无关联,像是一个孩子随手画上去的涂鸦。
秦危低头看了一眼那枚棋子,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再看棋盘时,目光忽然凝住了,苏涟允刚才那看似随手的一搁,竟然将整盘棋的局势彻底扭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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