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炸裂,硝烟味瞬间盖过了松柏间的冷香。弹丸擦着黄袍秦危的肩头飞过,带起一缕血线,嵌进了他身后的石柱里。
两人同时僵住。
铁甲秦危的短刀还架在黄袍秦危脖子上,但偏了半寸。弹丸擦过的瞬间他本能地收了力。
黄袍秦危肩头渗出血来,他没管,只是慢慢转过头,看着苏涟允。
不是愤怒,不是杀意。是受伤。
像一条跟了你十年的狗,你忽然当着它的面摸了别的狗的头。
“……阿时。”黄袍秦危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朝我开枪。”
苏涟允握着铳的手僵在半空,“我没有朝你开枪。我朝你们中间开的。你为什么往上凑?”
他这一生撒了满天的谎,但这一句是真的。那一枪怎么着也不会打到他们任何一个人。
黄袍秦危没说话。他慢慢从石柱上撑起来,肩头的血顺着玄色衣料洇开,在月光下看不清颜色。
铁甲秦危收回短刀,站到苏涟允身侧,目光警惕地盯着对面那个“自己”。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从哪来的?”
黄袍秦危的视线终于从苏涟允脸上移开,落在铁甲秦危身上。
“从邛国战场回来的,我倒想问,你是谁?”
铁甲秦危的短刀在指间转了个刀花,刀尖直指对面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我是秦危。羌王,大秦皇帝,他的夫君。你呢?你从哪个阴沟里爬出来冒充我的?”
“冒充?”
黄袍秦危笑了,笑意从嘴角裂开,“你才是。你看看你——铠甲染血,满身杀气,跟个刚从战场上拖出来的野狗有什么区别?你以为穿了身铁壳子就是他了?”
铁甲秦危往前踏了一步,刀风几乎削到黄袍秦危的面门,“老子就是野狗。你呢?穿着老子的龙袍,学老子的语气,连碰他一下都要装模作样地犹豫,你配吗?”
“我犹豫?”
黄袍秦危的声音陡然拔高,像被踩了尾巴的兽,“我碰过他多少次你知不知道?”
“闭嘴!”
铁甲秦危的刀猛地劈下去,被黄袍秦危抬手格开,两人又缠在一处,拳脚相加,刀光拳影在月光下交错,陵门前青石板被踩得嗡嗡作响。
苏涟允站在三步之外,手铳垂在身侧,硝烟散尽后只剩夜风灌耳。
他看着两个秦危扭打在一起,像照镜子照出了裂痕。他忽然觉得头疼。
“够了!”
两只恶犬同时停手。
苏涟允说道:“你们两个都说是秦危?”
“我是。”铁甲秦危咬着牙说。
“我也是。”黄袍秦危声音低哑。
苏涟允点点头,迈步走向铁甲秦危,并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攥着短刀的手。
铁甲秦危的手指僵了一瞬,随即反手扣住他的,笑得像是又打了场胜仗。
他就知道,娘子会认得他。
苏涟允回过头,看向那个面目寸寸崩裂的黄袍秦危。
“我不会不认识自己的枕边人。你是秦危,万古台那时的……对吗?”
黄袍秦危站在三步之外,看着他们交握的手,看着苏涟允走向另一个“自己”时毫不犹豫的身影。
“阿时。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
苏涟允没回头。
黄袍秦危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我守着你的尸骨守了多久,你知不知道?”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在那一片废墟里找你,连你的尸骨都找不到,连一寸碎骨都没留给我。”
“够了!”铁甲秦危厉喝,把苏涟允往身后一挡,“你闭嘴!”
黄袍秦危的眼泪终于滚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无声无息。
“我没死。”苏涟允转过身,看着他。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记重锤砸在黄袍秦危胸口。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种破碎的气音,像溺水的人终于浮上水面却忘了怎么呼吸。
“你……没死。”他重复了一遍,声音空荡荡的。
对于这个时期的秦危,苏涟允有一种天然的怜爱,他知道自己没养好。
“没死。我好好活着呢,你回去也能见到我。”
“回去?”黄袍秦危笑了,笑得眼泪又涌出来,“回哪儿去?回那个你躺了三天三夜、我抱着你尸骨不肯放手的皇陵?回那个——”
“回你的时间线去。”苏涟允打断他,“我没死。你等的人好好的站在这儿。回去伺候你该伺候的人,否则不一定会发生什么事。”
黄袍秦危的嘴唇颤了一下。
他看着苏涟允,看着他身后那个攥着他手的“自己”,看着月光下三道拉长的影子交叠在青石板上。
“你让我回去?”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见到你——”
“那就再穿回去。”苏涟允的语气有一丝松动,“我只能养一只狗。”
第176章 外一:被冒充的暴君(6)
黄袍秦危的肩膀塌了下去。
他站在月光里,龙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眼泪糊了满脸,像一尊被雨淋透了却无处可去的石像。
“阿时。”他最后叫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叹息。
苏涟允没应。
铁甲秦危的手收紧了一分,把他的手整个裹在掌心里。
黄袍秦危后退了一步,又一步,退到陵门外的石道尽头。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
他最后看了苏涟允一眼。然后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龙袍的明黄在松柏间一闪,消失了。
夜风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松涛声和两人交握的手掌间细微的汗湿。
苏涟允站在原地,看着黄袍秦危消失的方向,放开了秦危的手,许久未动。
铁甲秦危低头看他,声音里还带着打斗后的粗喘:“他走了?”
他们都不敢相信,这个横跨两世,来到此处的人,如此轻易放了手。
苏涟允望着秦危离去的背影,心里好似有一处地方被剜去,再也无法填满。直到此刻,他再也没法装作一无所知。
被他刻意隐去的,不愿细想,也不敢细想的东西在这一瞬间如波涛般翻涌上堤坝,冲得他七零八落。
手腕骤然传来一道冰凉的触感。苏涟允轻轻一抖。
是秦危腕上的铁甲。
后背被人按住,旋即苏涟允便撞进了他的怀里。
“我不怪你。”
秦危说着。他知道苏涟允所有的担忧,恐惧,不安和踌躇。他独守秦皇城时生不如死,靠着梦中才能与他一见,说无怨气吗?有的。
但他不舍得怪他,连看他蹙眉都不舍得。只要人在自己身边,只要还和他站在一处,那刀山火海、剜心之痛、刺骨之恨都不足为惧、也不值一提。
白皙的手腕抬起,回抱住了他。
苏涟允靠在秦危的怀里,微微阖上了双目,“当年之事你我各有苦衷,秦危,我好像从未跟你说过,我心上有你,不会再丢下你,你不会再变成那样了。”
秦危喉结上下滚动,“好。我信你。”
他闭上眼,思绪被拉回那个血腥与宿命交织的午后。
邛国战场上,硝烟还未散尽,他拖着满身伤痕回到营帐,耳边却还回荡着那国主临死前嘶哑的诅咒——“你迟早会遭报应,被最亲近的人背弃,被最珍视的过往吞噬。”
他嗤笑一声,将佩剑重重掷在案上。回京途中,鬼使神差地,他走进了秦国皇陵。幽深的甬道里,一座棺椁静静陈列,上面刻着两个名字。秦危与苏涟允。那是他为自己打造的,却从未用过的棺椁。
万古台那夜的大雨一直萦绕着他。
他那时以为此生都无法走出来,给自己造了一个棺椁,想着把该做的事都做完便去陪苏涟允。他真的太想念他了。
如今佳人在侧,这个东西留着也是无用。
秦危本想一把火烧了它,让那些荒唐的念想彻底化为灰烬。可就在指尖触碰到棺盖的瞬间,一个人影从棺中走出,穿着他的衣袍,戴着他的面具,连他眉间的戾气都一模一样。
“你是谁?”他拔剑相向。
“我是你啊。”
那一架打得昏天黑地,最后他牵动重伤,一招之差被那人寻了机会塞进棺材,封棺时,对方在他耳边低语——“我会替你陪着他,好好的做你的死人吧。”
再睁眼时,他已站在这陵门之外,看着那个穿着皇袍的“自己”握着苏涟允的手,看着他转身离去,看着苏涟允独自站在原地,心如刀绞。
该死的假货。
秦危睁开眼,将苏涟允抱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低沉:“他对你做了什么?”
沉重的氛围一扫而空。
苏涟允沉默片刻,脸颊贴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你傻不傻,你们是一个人。”
他哪里能告诉秦危,自己和他的2.0时期把能做的都做了。眼前的人能想方设法的重新见到那个人,将他碎尸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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