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他睁开眼,“你下去吧。今日无事不要来扰朕。”
“是。”明德拱手退下,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步,“陛下,您脖子上——”
秦危抬手摸了一下自己喉侧那处淤青。
“无碍。”他淡淡地说,“被蚊子咬了一口。”
明德:“……是。”
靴声远去,殿门合上。
秦危缓缓抬手,覆上自己的眼睛。
另一个“他”碰过这个人。抱过,亲过,在他身上尽情逞凶。在那些他守着枯骨的日夜里,这个人在另一段时间线里被人以他的名字爱着。
秦危的手慢慢从眼睛上滑下来。
他得把那些痕迹一寸一寸覆盖掉。
……
月光如水,倾泻而下。
苏涟允端坐在案前,朱笔悬在折子上方,墨迹将落未落。
忽然腰间一热,秦危的手从后面绕过来,掌心贴着他的腰侧,整个人懒洋洋地伏下来,把下巴搁在了他腿上。
“起来。”苏涟允头也没抬,笔尖落下,在折子上勾了一道朱批,“你伤还没好全,躺我腿上做什么?”
秦危没动,反而伸手捻起他垂在肩头的一缕头发,在指间绕了一圈又一圈,慢条斯理地说:“涟允,朕想了一件事。”
“说。”
“秦国皇陵,该关了。”
朱笔顿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苏涟允垂眼看他:“关皇陵?为什么?”
秦危仰着脸看他,发丝散在苏涟允膝头,像铺了一层墨。“秦国已灭,皇陵空置多年,守陵的兵卒年年耗费银两,却连个上香的人都没有。留着做什么?不如封了,省下来的银子拨给南郡水渠。”
理由说得滴水不漏。苏涟允盯着他看了几息,眼里慢慢浮起一层审视。
“皇陵关了,列祖列宗的牌位放哪儿?”
“迁入太庙。”秦危语气平淡,“既已改朝换代,该入太庙的入太庙,不该入的,封了便是。”
苏涟允的朱笔搁在笔架上,手指慢慢收拢。
秦国皇陵。那是秦危的祖坟。他从小长在那里,后来以羌王身份打回来,夺了天下,第一件事就是重修皇陵,把被邛国毁掉的碑亭一座座立回去。如今他居然主动说要关?
“秦危。”苏涟允的声音冷了一分,“你到底想干什么?皇陵里有什么东西?”
秦危捻着他头发的手指停了一瞬,随即又慢悠悠地绕起来,语气依旧散漫:“能有什么?枯骨烂木头罢了。你疑心倒重。”
“我疑心重?”
苏涟允放下笔,低头看着他,“你从前拿命护着的地方,今天跟我说里面是枯骨烂木头?你当我是傻子?”
秦危的嘴角微微一牵,笑意里带了点说不清的意味:“人都会变的。从前觉得重要的东西,现在觉得不过如此。怎么,你不准我变?”
苏涟允盯着他的眼睛。
秦危回视他,目光坦然,没有闪躲,没有破绽。
——太坦然了。
苏涟允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秦危这个人,越是说得轻描淡写的时候,底下藏的东西越深。可他又挑不出毛病。理由摆在那里,封皇陵拨银子给水渠,于公于私都说得通。
“……行。”苏涟允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朱笔,“你要关便关。”
秦危的指尖在他发梢轻轻一拽,带着点讨好的意味,缓缓道:“王后。”
苏涟允一脚踹在他小腿上:“滚起来,压着我腿麻了。”
秦危笑着从他膝头爬起来,顺势在他唇角蹭了一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苏涟允已经重新低头批折子,眉心微蹙,朱笔在纸上划过,行云流水。
秦危的笑意淡了下去。
他转身出了殿门。
夜深。
苏涟允放下朱笔,揉了揉酸胀的腕子。案上折子已批完大半,他起身,理了理衣袍,没带人,独自往宫门外走。
秦国皇陵在临渊城西郊,离宫二十里。他骑了匹快马,半个时辰便到了。
夜风猎猎,皇陵前的石道两侧松柏森然。陵门半掩,铁锁锈迹斑斑,秦危登基后重修过一次,后来再没来过,守陵的兵卒也早被调走了。
苏涟允推门进去。
里面漆黑一片,没有灯,没有香火气,只有夜风吹过碑亭时带起的呜咽声。他站在甬道入口,目光扫过两侧林立的石碑,夜色把一切轮廓都吞得模糊不清。
他往前迈了一步。
“谁让你来的?”
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冷硬,带着压不住的怒意。
苏涟允回头。
秦危站在陵门外,不知何时来的,一身玄色常服,发丝被风吹得凌乱。他死死盯着苏涟允,眼底翻涌着一种近乎暴烈的东西。
苏涟允挑了挑眉:“我来看看。你不是说里面是枯骨烂木头吗?那我看看怎么了?”
“回去。”秦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面上却硬扯出一个笑,“夜深了,皇陵阴气重,你身子弱,受不住。回去。”
苏涟允没动。
“秦危。”他没有惧意,只有一种冷静的打量,“你越不让我看,我越觉得里面有东西。你到底在藏什么?”
秦危的笑僵在脸上。
他大步走进来,一把攥住苏涟允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头,拽着人就往陵门外拖。
“我说了,回去。”
“你弄疼我了——”
“疼就记住,以后别来这种地方。”
苏涟允被他拖着踉跄了几步,刚到陵门外,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怒喝——
“撒开你的脏手!”
声音如雷,震得松柏间的夜鸟扑棱棱飞起。
苏涟允猛地回头。
陵门前的石道上,月光惨白,照出一个高大的身影,玄铁铠甲,猩红大氅,散落的黑发被风吹得狂乱,一双眼睛红得像淬了血。
和眼前这个攥着他的秦危,一模一样的脸。
一模一样的身形。
苏涟允的瞳孔骤然缩到了针尖大小。
两个秦危,一前一后,隔着三步的距离,在月光下对峙。
攥着苏涟允手腕的那个秦危缓缓转过身,面朝着石道上的“自己”,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褪尽。
石道上那个秦危提着短刀,刀尖还在滴血,一步步走过来,目光越过眼前这个“秦危”,死死钉在苏涟允脸上。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带着一种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狠:
“杂碎,别碰他。”
第175章 外一:被冒充的暴君(5)
苏涟允站在原地,手腕上还留着那只手攥过的余温,整个人像被钉在了石道上。
他看着面前两个一模一样的秦危。一个玄甲染血、猩氅翻卷;一个明黄龙袍,指节攥得咯吧作响。
“没弄死你,”身旁这个攥过他手腕的秦危开口了,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恶意,“真可惜。”
铁甲秦危的短刀横在身前,刀尖滴下的血在青石板上溅出一小朵暗花。
“可惜你娘,夺人妻子,下贱无耻的东西。你从哪个坟堆里爬出来的?”
怒火攻心,他俨然忘记了他俩一个娘。
“你才是坟堆里爬出来的!”
黄袍秦危冷笑,往前踏了一步,和铁甲秦危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一臂之内,“他是我的。从他活着的那天起就是我的。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叫他妻子?”
“你的?”铁甲秦危的瞳孔缩成针尖,短刀猛地劈出,刀风撕裂夜风,“你碰过他一根头发吗?你——对他做了什么?”
黄袍秦危侧身避开,反手一拳砸过去,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
苏涟允后退了一步。
他不是傻子。两个人都叫秦危,都认识他,都对他有一种近乎病态的占有欲。一个恨另一个“夺人妻子”,一个咬定“他是我的”。
这两个都是秦危。
只是……不是同一个。
苏涟允的脑子飞速转动。铁甲那个眼神、语气、短刀的握法、骂人时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暴戾,是他熟悉的秦危。那个在羌国雪地里提刀杀出来的秦危,那个把他从御史台抱回寝宫的秦危。
而旁边这个……穿着他的龙袍,用他的语气,却哪里都不对。
铁甲秦危一脚踹在黄袍秦危胸口,黄袍秦危踉跄后退,撞在陵门石柱上,闷哼一声。铁甲秦危追上去,短刀架在他脖子上。
“滚回你的棺材里去。”
黄袍秦危仰着头,喉结抵着刀刃,嘴角却慢慢牵起来:“你杀得了我吗?杀了我就等于杀了你自己。”
铁甲秦危的手腕颤了一下。
苏涟允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这两个秦危,是同一个人,又不是同一个人。
“够了!”
苏涟允从腰间抽出那把手铳,抬手朝两人中间的天空扣下扳机。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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