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眼看着秦危抵在自己腿侧的膝盖,忽然开口:“太后死后,朝中那些老臣,你打算怎么处置?”
秦危的手指在水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脚踝:“该杀的杀,该留的留。太后一脉的,一个不留。其余的,看他们站哪边。”
“轩辕家呢?”
“老将军告老了,我也并不想让他活下去,他两个儿子分的甚远,兵也已经拆了,翻不起浪。”
苏涟允点了点头,指尖在水面上轻轻划了一下:“南郡已经打下来了,接下来呢?”
“称帝。”秦危说得干脆,没有半分犹豫,“国号另议,都城要好好选。”
“长安?”
“太旧。”秦危摇头,“旧秦的根扎得太深,长安一砖一瓦都是旧人的念想。我们得另起一座城。”
苏涟允抬眼看他:“你有地方了?”
“有。”秦危的膝盖往前顶了顶,抵住他的小腿,“幽州和南郡之间,有一处地方,背山面水,地势险要。北可控羌地,南可压南郡,东接旧秦腹地,西连西域商道。”
苏涟允听着,桃花眼里浮起一点兴味:“你想得倒远。”
秦危的声音低下来,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委屈,“来的路上就想好了。那时候不知道能不能活着见到你,就想着,若能活着回来,总得有个地方,是我们自己的。”
苏涟允的手指在水下停了一瞬。
秦危的脚趾在水底轻轻蹭过他的脚心,动作很轻,带着一点试探的意味。
苏涟允垂眼看他,没躲,只抬脚踩住他的脚背,力道不重,却把人牢牢钉在原地。
“称帝之后,你就是孤家寡人。到时候可没人敢扇你巴掌。”
秦危低低笑了,胸腔的震动隔着水面传过来:“你敢。”
“那可不一定。”苏涟允挑眉,“万一我怕掉脑袋呢?”
“你不怕。你连死都不怕,还怕掉脑袋?”
苏涟允想抽回来脚踝,却被秦危钳制住了。他眯起眼:“秦危,你是不是非得把我全身都绑一遍才甘心?”
“嗯。”秦危应得理直气壮,“手绑过了,脚还没绑。”
他往前凑了凑,水面被拨开,两人的膝盖抵在一起。
苏涟允被他这无赖样气笑了,抬手按在在他肩上,湿漉漉的手掌贴着他的锁骨,正好压在那道刀口旁边。
秦危没动,只抬手握住他的手腕,低头在他手背上亲了一下。
苏涟允哼了一声,“弄疼你了?”
“疼。”秦危抬眼看他,脸上那个掌印在雾气里若隐若现,“但爽。”
苏涟允:“……”
他气得又打了他一巴掌,这次力道重了些,打在秦危肩上,瞬间有了一道红痕。
秦危嘴角却弯了起来,握住他的手腕,把人往自己这边轻轻一拉。
苏涟允猝不及防往前滑了半尺,差点撞进他怀里,忙伸手抵住他的胸膛:“你——”
“都城的事还没说完。”秦危扣住他抵在自己胸口的手,声音低哑,“你帮我选个名字。”
“城名?”
“嗯。”
苏涟允靠在池壁上,湿发贴在颈侧,桃花眼半眯着,像在认真想,又像只是懒得睁眼。过了半晌,他才开口:“既然是背山面水,就叫‘临渊’吧。”
秦危看着他:“临渊?”
“临渊而建,俯瞰天下。”苏涟允抬眼看他,眼底那点慵懒散了散,浮起一点锐利的光,“临渊城,如何?”
秦危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低头,在他掌心亲了一下。
“好。”他说,“就叫临渊。”
苏涟允抽回手,懒洋洋地靠回去:“还没定都呢,就先给城起名,你倒是急。”
秦危笑了笑:“不急。反正这辈子还长,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建。”
第165章 不是小气,是护食
苏涟允正在养身子,秦危等他身子好了,才带他迁都。
这几日苏涟允没怎么出门,整日窝在榻上,脸色比从前白了几分,人瘦了一圈。秦危寸步不离地守着,药按时按刻地盯着他喝,连换洗的衣裳都亲手替他穿。
直到这日,巫医来诊了脉,说气血已稳,可以下地走动。秦危这才松了口,准他出门。
恰逢要给太后、沈谦和小皇帝下葬。
苏涟允一身白衣站在坟场里,初春的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他手里捏着纸钱,一张一张往火盆里丢,动作慢吞吞的,面上没什么表情。
烧就烧吧,反正人都死了,烧点纸钱权当买个清净。
可这鬼天气!
他甩了甩被冻僵的手指,纸钱差点从指缝里滑出去。
李宴自他身后走上前,一身素服,面容沉静。他没说什么废话,只往火盆里添了三炷香,转身朝苏涟允拱了拱手。
苏涟允瞥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李宴退下后,明德上前。飞鱼服外面罩着素纱,腰间绣春刀没出鞘。他往火盆里丢了几张纸钱,转过身,在苏涟允面前单膝跪下。
“指挥使明德,愿效犬马之劳。”
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的人听见。跪得干脆,没有半分犹豫。
苏涟允低头看他,桃花眼里没什么波澜:“起来。”
明德起身,退到一旁站定。
群臣面面相觑。户部尚书和锦衣卫指挥使双双归降,这信号太明确了。
有人开始窃窃私语,有人低着头不敢出声,还有几个老臣面露复杂之色,却也跟着上前添了纸钱,姿态恭顺。
身后那帮人见他烧完了,又开始凑上来。
“苏大人,今日风大,您当心身子——”
“苏大人,太后的后事办得周全,您——”
“苏大人节哀——”
阿谀奉承的声音此起彼伏,苏涟允听得太阳穴直跳。
经此一役,太后倒台,沈谦身死,小皇帝也没了,旧秦的权柄彻底断裂。苏涟允虽然手段暴戾,但攻下南郡之后开仓放粮、减免赋税、安置流民,这些事群臣都看在眼里。明面上,没人敢再跳了。
风又吹过来,卷着纸灰扑了苏涟允一脸。他偏头躲了一下,伸手抹了抹脸上的灰,指尖冻得通红。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沉稳的,带着甲胄轻响的,一步一步踩在冻土上的脚步声。
群臣的窃窃私语戛然而止。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逼近。他穿着一身玄色大氅,领口镶着银狐毛,便服外罩着半副软甲,眉目间带着长途跋涉后未散的疲惫,眼底却亮得惊人。
秦危走到坟场边缘,脚步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三座新坟,脸上没什么表情。
苏涟允正好起身。
膝盖跪久了有点麻,他撑了一下才站稳,素白的丧服在风里晃了晃。他抬眼看秦危,桃花眼里还带着方才被烟熏出的一点微红。
两人隔着几步远对视。
秦危的目光落在他冻得通红的手上,眉头皱了一下。大步走过来,在苏涟允面前站定,解下自己肩上的大氅,不由分说地裹在他身上。
大氅还带着秦危的体温,暖烘烘的,裹得苏涟允整个人都缩了进去。
“手都冻成这样了。”秦危拢着他领口,把银狐毛的领子翻起来挡住他冻红的耳尖,声音压得很低,“让你多穿一件你不听。”
苏涟允把手缩进大氅袖子里,轻声说:“那你倒是来得早些,让我在这冻了半日。”
“军务耽搁了。”秦危的声音低了些,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歉意,“刚处理完就赶过来了。”
苏涟允“嗯”了一声,没再追究。
秦危扫了身后群臣一眼,目光平静,却让所有人脊背发凉。他转头看向那三座坟,沉默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三炷香,点燃了,一一插在坟前的香炉里。
身为羌王,允许他们祭拜旧主,正是收买人心的好手段。
上完香,秦危转过身,面对群臣。
“诸位大人,今日祭拜已毕。即刻启程迁都临渊。诸位回去收拾行装,莫要误了时辰。”
“是。”群臣齐声应道。
秦危点了点头,转身看向苏涟允:“走吧,回去。”
苏涟允被他裹在大氅里,冻僵的手指终于缓过来一些。
他抬脚往前走,秦危跟在他身侧,两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
苏涟允忽然问他:“轩辕老贼的事,办妥了?”
秦危嘴角微微一挑:“他已经是死人了。”
苏涟允眉梢一扬,桃花眼里浮起一点笑意,懒洋洋地“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车队启程。
苏涟允坐在马车里,膝盖上搁着一只油纸包。他掀开一角,里面码着一排红艳艳的辣条,油光发亮,辣香扑鼻。这是他前几日闲着没事自己调的,用了南郡产的红椒,加了一味西域来的孜然,咬一口又辣又韧,回味带甜。
他叼着一根,眯起眼嚼了两口,辣意从舌尖窜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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