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内宫是太后最后的底牌,暗处死士遍布、杀机四伏,如今全城戒严,孤身潜入,无异于羊入虎口。
最致命的是。眼前这人,双肩贯箭、腰腹重伤,连抬手翻身都费力,竟还想着孤身闯死地。
苏涟允坦然迎上他震怒的目光,“我知道凶险,但胜算最大。如今局势,唯有此计,能以最小代价,彻底了结南郡之乱。”
“代价?”秦危俯身,撑在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底翻涌着后怕与偏执,“唯一的代价,就是你的命?!”
“我伤未痊愈,旁人潜入,未必能稳住太后,也未必能精准找出幼主藏匿线索。”苏涟允不躲不避,条理清晰地辩驳,“唯有我最合适。我在南郡朝堂周旋数年,熟知太后心性、宫城布局、密道机关,她的软肋与后手,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合适也不行!”秦危厉声打断他,语气带着从未有过的强硬,“谁都可以去,唯独你不行!”
他再也承受不住一次失去的滋味。
万古台的火海、江口的别离、城门下的血色,每一次都几乎让他彻底崩溃。他拼尽千军万马、踏破山河,所求从不是一城一池,只是护他一人平安。
如今好不容易失而复得,他绝不可能让重伤未愈的苏涟允,再孤身踏入遍布杀机的暗渠与深宫。
苏涟允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恐慌与决绝,心头微动,语气放得更柔,却没有半分退让:“我没有任性。这是最优解。强攻必有伤亡,拉锯必生变数,唯有潜入擒首,才能速战速决。”
“速战速决,我来。”
秦危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截断他的话,语气斩钉截铁,落定乾坤。
苏涟允一怔:“你?”
“是我。”秦危垂眸,眼底戾气尽数收敛,只剩沉沉的笃定与护佑,“你定下的计策,布局没错,思路绝佳,唯一错的,就是执行人。”
他伸手,轻轻抚过苏涟允带着薄凉的脸颊,动作温柔至极,话语却强势无比:
“计策不变,暗渠潜入、直闯内宫、逼擒太后、找寻幼主,所有步骤照旧。但去的人,是我。不是你。”
秦危做不到将胜利拱手让人,也做不到让苏涟允孤身犯险。
他心甘情愿,为他赴汤蹈火。
第156章 经他之手,不能落败
苏涟允当即蹙眉,立刻反驳:“不行!你是三军主帅,万万不可孤身涉险!你一旦出事,三万羌军群龙无首,军心溃散,全线崩盘,之前所有战事全部白费!”
他筹谋全局,从来都是把所有人的安危、战局的稳势算在其中,唯独没想过让秦危以身犯险。
主帅亲入死地,乃是兵家大忌。
秦危看着他急切蹙眉的模样,心底又酸又软,抬手轻轻抚平他眉心的褶皱,低声道:
“你能算尽天下棋局,算尽利弊得失,唯独算漏了一件事。”
苏涟允抬眸望他,眼底满是不解。
秦危俯身,额头轻轻抵着他的,呼吸温热,字字郑重,落进他心底最软的地方:
“于战局而言,我是主帅,不可轻动。”
“可于我而言,你是命。”
“战局可输、城池可缓、天下可等,唯独你,不能再伤分毫。”
一句话,堵得苏涟允所有辩驳尽数哽在喉间。
帐外夜风萧萧,铁甲铿锵,万里山河的纷争,千军万马的博弈,在这一刻,尽数抵不过一句护你周全。
秦危直起身,眼底已然没有半分犹豫,迅速敲定所有部署:
“你留在帐中养伤,安心坐镇。我亲率十名顶尖亲卫,轻装潜行,入夜之后从城西旧水闸暗渠入城。暗渠路线、宫城机关、太后软肋、逼供分寸,你细细告知我即可。”
苏涟允依旧不肯松口,坚持道:“太险了!暗渠机关不明,内宫死士埋伏无数,你带少数亲卫,太过冒险!”
“你能去,我便更能去。”秦危语气笃定,带着绝对的自信,“你重伤缠身尚且敢闯,我一身无恙、征战数年,岂会惧一座深宫、一个末路太后?”
他太了解苏涟允。
这人看似慵懒狡黠、温和带魅,骨子里却偏执孤勇,永远以身入局、步步涉险,永远把全局放在自己身前,把所有人的安危护在身后,唯独不爱惜自己。
从前他拦不住,往后,他绝不会再让他孤身涉险半分。
苏涟允望着他坚定不容劝说的眉眼,心头百感交集,又暖又涩。他知晓秦危心性,一旦决定的事,从无更改,再争辩也是无用。
良久,他轻轻叹息,眼底的执拗缓缓褪去,化作细碎的妥协。
“好。”
他终究松了口。
“我告诉你所有暗渠破绽、机关位置、太后底牌与死士埋伏点。”
苏涟允抬手,指尖落在舆图角落那处废弃水闸,将自己熟记于心的所有隐秘,尽数告知秦危。
“旧水闸入口在城西郊乱葬岗后侧,常年被淤泥荒草遮盖,无人察觉。入口处有一处隐蔽落石机关,踩错石砖,整段暗道便会塌方,需靠左三列青砖稳步通行。”
“暗道中段有两处毒瘴夹层,屏住呼吸直行三十步即可穿过,不可停留。末端连通漱玉池水底,需潜水浮出,池边常年埋伏四名太后贴身暗卫,武功高强,擅长偷袭。”
“入宫之后,太后寝宫西侧偏殿,藏着她最后的二十名死士,不到绝境不会出动。她手中还有最后一道后手——若察觉不敌,会立刻点燃寝宫密柜中的狼烟,通知城外残余暗线拼死反扑。”
“她最大的软肋,从来不是权势,是她在意的宗族荣辱。你逼她,不必动武,只需直言攻破之后,屠尽崔氏宗族,她便会不战自溃,如实交代幼主下落。”
苏涟允语速平稳,巨细无遗尽数交代清楚。
这是他筹谋许久的险局,每一步都算到极致,原本打算自己亲身走完,如今尽数托付给眼前之人。
秦危静静听着,一一记在心底,目光始终落在苏涟允苍白的面容上。
待他说完所有部署,帐中已然暮色沉沉。
秦危俯身,轻轻拥住他,动作极致轻柔,避开他身上所有伤口。
“安心等我回来。”
苏涟允靠在他怀里,“万事小心,不可逞强。若遇埋伏,即刻撤退,切勿恋战。”
“好。”秦危应声,字字承诺,“我活着回来,见你。”
他松开怀抱,转身之际,眼底所有温柔尽数褪去,只剩杀伐决绝。
三军主帅的气场骤然铺开,整个人冷冽如霜。
秦危扬声对外传令,声音穿透夜色,铿锵有力:
“传我军令!全军原地驻守,封锁南郡所有城门,寸土不让!任何人不得出城追击、不得擅自攻城!严守江岸防线,截断所有援军来路!”
“十名亲卫,即刻整装,随我深夜入城!”
帐外亲卫齐声应和,声震军营,气势凛然。
秦危最后回头,深深看了一眼榻上的苏涟允。
那人安静躺着,眼眸清亮,静静望着他。
秦危心头一暖,亦是一定。这天下棋局,万里山河,他可以慢慢去打、慢慢去收。
唯独他的心上人,此生护定,绝不让他再沾半分风雨、半分凶险。
夜色压向军营,秦危换玄色劲装,短刀斜挎。十名暗影亲卫列队随他驰向城西乱葬岗。
没人不知道此行是什么分量,主帅亲自涉入深宫陷阱,一旦出事,这一队人全都要陪葬。
领头的陆岭低声拦在水闸入口:“大王,暗渠是苏先生标出来的险路,年久难测。咱们带的人太少,一旦被困,连报信的都没有。要不,再等等,等城外牵制再动?”
秦危看都没回头,直接踩进荒草盖住的洞口:“等不得。”
陆岭喉结滚动,不再劝,只抬手示意全队跟上。暗道里霉气裹着瘴气往上涌,走了半程,侧壁石块簌簌往下掉,是连锁机关被脚步牵动了。
一名年轻亲卫脚下一滑,石梁轰然砸落,堪堪擦着他肩头砸在地上,碎石割开他小臂,血立刻渗进袖管。
年轻人闷哼一声,咬着牙不肯出声,怕惊扰前路。陆岭伸手按住他伤口,侧头望向秦危,眼里藏着惊惧:“大王,机关已经不稳,再往前,退路随时会塌。”
秦危停了一瞬。他没有去拆机关、小心翼翼避祸,转头淡淡吩咐:“留两个人,断后。把暗道中段全部炸塌。”
陆岭猛地一怔:“大王!炸了,咱们就没有退路了!万一在宫里出事,回都回不来!”
“本来就没打算退。”
秦危声音冷硬,“断了这条道,宫里的人就算事后查到暗渠,也没法再用它调兵、传信。”
他要的不只是自己潜入,是直接抹掉这条密道,绝掉太后借暗道调度、逃亡或者埋伏反击的可能。
既断太后的后手,也断自己的退路,把所有人逼在一局里。
经他之手,不能落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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