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恢复了那副谄媚又恭谨的神色,说殿下考虑周全,属下这就去安排。
嘴上说着这就去,这人偏偏不肯挪动步子,拉拉杂杂说了一大堆套近乎的话。
直到萧汀实在不耐烦了,摆摆手把人挥退,才觉着这家伙退出时的脚步再不如来时那般轻快,看上去仿佛多了好些忧愁。
这且不说,孙敏学这个人还有个毛病让他吃不消。表情实在太过谄媚了,说话就说话吧,靠那么近,口气都快要喷他脸上。眼神也直勾勾的。
萧汀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又不确定是自己多心了还是真的。直到下午路过马厩时,他听见孙敏学正在跟一个护卫说话,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一只受惊的猫,还上手拨了拨人家肩上的头发。
!!
这人不会是个真断袖吧?他自己这断袖是假的,可要是孙敏学是真的,那他对自己的谄媚……莫非看上了本王这张脸?萧汀不愿往下想了,决定去找费适拿个主意。
“降虎兄!我今天……”推门进去,费适正靠在床头喝药。萧汀把门关好,快步走到床边坐下,压低声音把孙敏学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就连自己看着人名不顺眼踢出了近卫也没瞒着。
“这可真是乱拳打死老师傅。”费适一口把药闷了,把空药碗搁在床头矮几上,“做的不错。”
“那当然!诶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孙敏学这个人,他每次跟我说话的时候靠得特别近,行礼时手指都快碰到我手背了,笑得太腻歪,说话的语气也软绵绵的,反常的很。我刚还听见他跟一个护卫说话,还拨人家头发,你说他是不是……是不是个真断袖?”
费适看着他,沉默了好几息的功夫。照说也没什么表情,可萧汀总觉得有丝丝冷气从那面皮下透了出来。
“你说话啊,咱俩本来就是假的,万一被他看出来,万一他就是钉子呢……”
“殿下说的对,钉子没拔完之前,还劳烦殿下装得更像一点,您本来也不太专业。”费适赞同,费适提议,费适直接下了决定:“待我病好了,还是住在一处吧。”
萧汀乖乖地“哦”一声,总觉得这句话哪里不对,但一时又说不上来。他把孙敏学的事暂时放到一边,从怀里掏出那颗东珠,摊在手心里。
“这就是太子哥哥给我的那颗东珠。我忽然才想起来,说好要拿给你看看。”
费适接过那颗东珠放在掌心里。龙眼大小的珍珠泛着温润的柔光,表面光滑无瑕。
他用拇指在珠面上慢慢摩挲了一圈,然后左拧右旋的一顿折腾,最后停下来。
萧汀刚要问怎么了,那颗珠子忽然在费适掌心里弹开了。他"啊"了一声,整个人趴到费适腿上盯着看。
珠子齐整整地从中间一分为二。严丝合缝的接口被巧妙地隐藏在珠面的天然纹理之中,若非已经分开,绝不可能发现。
费适从弹开的半颗珠壳里倒出一样东西。一枚约莫小拇指尾端大小的印章,材质像玉又像骨,通体乳白。
他把印章举到光亮处看了看底部,“竹君”两字清晰,笔画纤细,骨架清隽,像一截风吹不折的瘦竹。
“竹君?可听过?”
确实有些熟悉。萧汀在回忆里寻摸半天,终于想起很小的时候听宫里的老嬷嬷闲谈,先皇后沈碧,闺字竹君。
这颗东珠是太子在他冠礼那天亲手系在他腰带上的。
他记得那天太子站在东宫正殿的台阶上,看着礼官给他戴上九缝皮弁,忽然招手让他过去。他走过去,太子从袖子里摸出这颗东珠,系在他腰带上,系完了又看了看,只说“拿着玩”。没多解释,也没有多的叮嘱。太子把密令藏在了一颗珠子里,送给了一个所有人都觉得只是废物棋子的弟弟。
这个所有人,甚至包括他自己。
“竹君是先皇后沈氏的闺字。所以他一早就把密令给了我。”萧汀的声音近乎呢喃。
费适没有说话。昨日刚到燕翎就收到费忠的传信,废太子已经死了,就在他们出京的第二天夜里。但面前这小王爷还不知道。
他把玩着那枚骨章,看着萧汀眼眶一点一点泛红,朝他伸开了双臂。
萧汀几乎没有犹豫,整个人撞进费适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费适的手臂收拢,一只手按在他后背上,另一只手护着他的后脑勺,像接住了一件从高处坠落的瓷器。
这个姿势是他耗费了多少时间养出的习惯,现在已如条件反射一样自然。
“他对我忽冷忽热的,有时候觉得他是真的疼我,有时候又觉得他可怕得紧……我都不知道他哪一面是真的。”萧汀用潮湿的鼻音小声诉说。
“都是真的。”
费适低声回应,胸腔的震动就贴着萧汀的耳朵,“一个从小被架在储君位子上、亲眼看着母族被父亲吃干抹净的人,本来就不可能只有一张脸。他真心护过你,也下意识衡量你的分量想要利用,这两件事并不矛盾。”
“那批东西我不能要。太子哥哥也许只是给我让我帮他保管的。等他日后出来终归要还给他,我拿着也不踏实。”
“好,不要就不要。我以前没告诉过你,我在燕翎境内找到座金矿,要论价值可不比他半个沈家差。”
萧汀猛地支起头,眼泪都开始发光,“金矿!全是金子?!”
“嗯。”费适替他顺了顺背上的散发,“殿下将自己私房全都给了我,我总得回报点什么。”
“可……可那是朝廷的,私采若是被发现……”
“不急,从长计议,特旨也不是不能想法谋一下。咱们现在人手不算多,你父皇赏你那些东西也还够一两年的嚼头。”说完他将骨印放回壳子里,重新拧好,又是一颗圆润得毫无破绽的东珠。
“收好吧。别说是你不想要,就是想要,如今也没办法。萧淳多半还有其他的安排,若对方不主动冒头也难觅其踪迹,毕竟能在你父皇眼皮下藏了那么些年,主事者必然也不是好相与的。你日后多留意打你眼前过的书信画作的落款及印章,若换了是我,大约也会用这招试探你。”
萧汀把东珠接回手上,双手捧在眼前垂眼直盯着,默默不语。
费适还以为他睹物思人,抬手正待将他搂回来出言开解……
“怎么用这珠子装密令呢?这么大这么好这么漂亮的珠子……我还想留给王妃做聘礼的。”燕王满是遗憾。
燕王长史默了默,大手拐个了弯,三根指头拈住东珠叼回来攥在掌心,“还是我帮你收着吧,你那小木箱有些不太保险。”
“……哦,好哦。”
隔日一早费平来汇报布防情况,把孙敏学近几日的动向详细说了一遍,这人每天来请安格外殷勤,嘴上说是关心长史伤势,但每次在房外停留的时间都不长,倒是尽和那些派到他手下的侍卫眉来眼去的。
费适一听名字,恰好是萧汀以“不顺眼”为由踢出近卫名单的那三个。
他低咳了一声,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倒是帮我们省了不少的事。”
“殿下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费平那张万年不变的石头脸上难得露出了丝微妙的表情。
“他哪儿能看出来。”费适靠回床头,语带纵容,“他只是讨厌金良俊,所以把名字里带这三个字的都踢出去了。”
费平沉默了,愈发觉得燕王怕是有些气运在身的……不,不是一些,应该是强到可怕。连将军这样的人都自甘下属为他倾心谋划。回过神,费适让他继续盯紧些,查清楚姓孙的是京城哪个营调过来的、谁签的调令、调令是什么时候下的。等所有同伙都暴露出来再一锅端,宁可错杀也绝不能走了一人。
“殿下那边,要不要属下派人暗中护着?”
“嗯,再多派两个人,有备无患。”费适想到萧汀把钉子的试探当成了断袖的勾搭,不由一笑,“孙敏学现在大约近不了殿下的身了……”
费平不明所以,只是无脑相信主子的判断,转了话题道:“那日在密林北酋忽然撤兵,探子已传回了消息。”
这事儿费适确实好奇了两天,“怎么?”
“此次入关劫掠的首领是汗王第六子阿骨突,追到饮马河岸的就是他,据说他们过河呆了不到半宿就匆匆南下,是因为阿骨突发现了某人的踪迹,领大军掉头追去了,金良俊的手下阻拦无果,他们人少又惜命,没奈何地也只能跟着撤。将军,这通敌的罪证若是拿实了……”
费适默了默,点头,“嗯,诛他金家满门。”
费平眼神闪了闪,行个礼转身出了门。
流民和降兵的安置花了好几天功夫。费适已恢复了生龙活虎,病愈当天就搬进了萧汀的卧房,临时府邸里的众人也都见怪不怪,倒是把许千户和秦军医惊的不行,老大夫更是私下叮嘱长史大人要节制着些,万不可勤于房事再坏了身子。
费适端庄地谢过老人家的好意,隐晦明示他着手准备些滋补的汤丸与药械。待人摇着头走了,便开始接手王府诸多事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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