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民们看着眼前这座破败的小城,竟都没什么嫌弃的。有人跪下来捧了一把地上的土,揣进怀里。有人靠在土墙上,捂着脸嚎啕大哭。有人拄着木棍一步一步靠近城门,仰头看着那面写着“燕翎卫”的旧匾,用袖子使劲擦了把脸,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安置伤员和俘虏花了大半日。燕翎卫只有一位千户驻守,姓许,名茂典,是个三十来岁胡子拉碴的军汉,在任上熬了十几年,熬得连胡子都懒得刮。他见到萧汀的金册后单膝下跪表示效忠,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石板上,萧汀听见他倒抽了一口凉气,也不知是石板还是膝盖的问题,但大约,两者都已破败到需要大修了。
萧汀在千户衙门里清出几间空房当临时医馆,让安顺从物资里取了药分发下去,又让程四两带人在城外扎营安置降兵。安顿妥当后他去找费适,在充作临时卧房的土坯屋里,看见他正靠在床头跟费平低声交代巡逻布防的事。这人脸色比在山洞里好多了,但嘴唇还是白的,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虚汗。
这可真是病去如抽丝。
趁着还能随便上手,萧汀伸手摸了摸费适的额头,再反手摸摸自己的。还是要烫一些。
“费平你出去一下。”萧汀把手收回来,“先办降虎兄交代你的事儿,别的等大夫来看了再说。”
“殿下……”费适试图挣扎。
“你给我躺好了。休息一下……不,两下,三下。”萧汀摆出王爷虎威,把费适手里的舆图抽出来直接塞给费平,“大夫马上就到。你要是再乱动,我就让他给你开黄连。”
费适靠在床头,看着萧汀那张板得跟什么似的小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黄连不是治风寒的。”
“那就开巴豆。”萧汀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让你拉上三天,看你还有力气琢磨其他的没。”
请来的秦大夫是个军医,五十来岁的瘦老头,在燕翎卫已待了二十多年。他这辈子给人看的多是冻疮和刀枪棒伤,最多再开两副跌打膏药,忽然被燕王殿下亲自请到屋子里,给长史大人诊脉,手指搭上费适手腕的时候还有些瑟缩。
“……脉象虚浮数大,外感风寒,内有瘀热。”秦军医把费适肩头的绷带重新解开,看了看伤口,眉毛皱成一团,“愈合的情况差,再拖两天怕是更麻烦。万幸有人用刘寄奴敷过,稳住了创口。这几日千万不能起身,静养为上。药每日两副,连服七日。”
萧汀把秦军医的嘱咐都记在纸上,塞给安顺。“煎药的事你亲自盯着,别经别人的手。将军那回在驿站……算了,不提那回。反正你盯紧了。”
安顺接过方子揣进怀里,点了点头,转身去抓药。
他这一去就去了一个时辰。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失望还是意料之中。他把煎好的药递给萧汀,掰着手指头汇报一路见闻。
“殿下,这地儿可也太穷了点,连个酒楼都没有。最大的一家饭馆叫‘老刘头羊肉汤’,门口支着口锅,菜单写在门板上,总共就四样菜,羊肉汤,羊杂汤,羊肉面,羊杂面。”
萧汀细细吹着手里的汤药,感觉温度差不多了,双手捧到费适面前,“将军,喝药了。”
费适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怪怪地接到手里。萧汀这才得空转头追问,“那木匠铺子呢?”
“没有。只有一个修马鞍马蹄的老匠人在巷口支了个摊,我问他会做木工吗,他说年轻时做过马槽,但那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点心铺子?”
“没有。”
“绸缎庄?”
“没有。”
“……”萧汀沉默了一会儿,“那卖鸡蛋的呢。”
“有。西街口有个老妇在卖,但只有四五个,个头还小。”安顺压低了声音,“殿下,这地方连买得起鸡蛋的人都凑不够一桌。您那蛋糕方子怕是永远卖不出去了。”
靠在床头喝药的费适莫名地笑了一声。
一心着急发财的燕王殿下瞪了他一眼,起身坐回了椅子上,看着头顶那根被烟熏得发黑的房梁发呆。
默了好一会儿,他说:“那就先把王府修好。房子是家,有了家便有了根基,别的慢慢来。方子卖不出去就先搁着,木匠铺子没有……程四两说俘虏里有几个做过木工的,明天让他筛一遍,挑出来给我。”
他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侍卫在门口抱拳行礼:“殿下,长史大人,燕王府护卫队到了。押着几十辆大车,已在城外等候入城。”
费适还没答话,萧汀已开口告诫,“你别动啊,我来。”
“你来什么?你知道哪个是钉子?”
“不知道,那就让他知道我确实不知道就完了,等他自露马脚。待你好起来捉贼拿脏,总要叫他们心服口服。”
说罢站起来,昂首挺胸地走了出去。
土墙外的官道上,一队车队正缓缓驶近。车前打着燕王府的旗号,为首的头领翻身下马,正向城楼上的哨兵递上牙牌。正是出京时被费适甩在身后的那支护卫队。
萧汀站在土墙上往下看。那些陌生的面孔鱼贯入城,大车上满载着赏赐和物资,绸缎、粮米、银锭、药材,每一样都贴着内府的封条。
“安顺。先把人安置了,物资清点入库。明天按花名册逐个核查。”他把目光从那队护卫身上收回来,转身走下土墙。
这一路走来对方欠他的人命,总要找个由头狠狠报复一场收些利息。方对得起逝去的那些人一声声的“主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息壤
第二天一早,萧汀就让安顺把王府的护卫统领叫到了临时落脚的偏厅里。
“末才孙敏学,特来听候王爷调遣。”
这人进来的时候,萧汀刚把花名册拍回桌面。册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他翻了两页就放弃了,反正一个都不认识。但不认识归不认识,样子还是要装一装的。
“孙统领,坐。”
孙敏学又行了个礼,却不肯坐,反而更贴近了些,脸上堆满了小意的笑。
这人约莫二十大几,面皮白净,五官端正,穿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蓝色常服,腰间挂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整个人看上去不像个武官,倒像个在太学里教书的儒生。萧汀记得出京那日在府门见过他一面,当时只觉得这人说话客气、办事利索,倒是没往深处想。
“护卫队一路辛苦,本该昨日就找孙统领叙话,只是安顿伤员忙到半夜,耽搁了。费长史如今病着,护卫班次怎么排、哪些人值夜、哪些人跟车,都得仰仗孙统领安排。本王初到封地,这些事还得靠孙统领多费心。”
孙敏学微微欠身,说殿下言重了,护卫班次是臣分内之职,今日便可拟出初稿呈殿下过目。他顿了顿,又问近卫的人选殿下可有吩咐,这些人需贴身随侍,最好选些稳重可靠的老手。
“孙统领看着安排便是,本王信得过你。”
孙敏学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满意。他低头抱拳道了声“定不负殿下所托”,便退出去拟班次了。
萧汀把花名册推到一边,心道不管谁是钉子,该干的活儿总得干。刚到封地眼下又一片荒芜,四处都需要人手,总不好因为有钉子就让这百十号人全歇着。
小半个时辰后孙敏学捧着拟好的班次表回来了。萧汀接过来装模作样地看了一遍。
近卫名单上排在最前面的是孙敏学自己,其次……反正都是不认识的。他快速遛了一眼,一看到“刘和良”“陈俊”这两个名字,眉头就皱了起来。
良,俊。
他现在最恨的人就是金良俊,这两个字光是看在眼里就让他浑身不舒服。还有一个叫“王金”的,也让他膈应得很。
“孙统领,本王看了看,有个小调整。这三个……不用排近卫了,调到费长史那边听用吧,让费平统一调度。”
孙敏学谄媚的笑容在脸上僵了极短的一瞬,“殿下,这三人身手都极好,在护卫队里能拔尖的,敢问是何原因?”
萧汀说不上来,他总不能说自己昏君一个看人家名字不顺眼不想用,于是懒得搭理,只板着脸让照办就是。
这幅做派倒把姓孙的唬了一跳,心道不至于啊,总共排进去四颗钉子一下就给他踢了仨?剩他自己一人岂不是孤掌难鸣?眼下已到了封地,不比在路上好下手,难道是哪里露了马脚?
他按捺着疑虑又劝了一句,“可是近卫排班人数不够,殿下可否再考虑一二?”
萧汀充耳不闻,接着往下翻。杂役班次里排在最后面的几个看着倒是不错,牛壮、李铁柱……这两个姓让他忽然又想起那个总是憨笑着替他牵马的人。
“至于近卫,这几个负责马厩和库房的就不错,牛壮,李铁柱,想必人如其名踏实肯干,调到本王身边当近卫正好历练历练。”
孙敏学默了几息,想不通最没跟脚被他弄去打杂的几个是哪里得了燕王的青眼,名字听上去踏实就真踏实了?世上绝不会有这么蠢的王爷。这一定是在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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