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汀看着那道断崖,打了个寒战,侧过头看费适,只见那人侧脸冷峻,仿佛真的已经替他在脑子里预演了一遍那种绝境。
他咬了咬牙,重新坐直了身体握紧了缰绳。这一次,他的指尖不再颤抖。
再走了一路,景色渐渐变得粗犷起来。入眼满是连绵起伏的荒山和奔腾咆哮的河流。偶尔能看见成群的野羊在悬崖峭壁间跳跃,远处有牧民赶着苍茫的云朵般的羊群。
萧汀在费适的指导下,骑术竟然真的有了长进。到了中午,他甚至敢试着独自控缰慢跑一段。
正午时分,车队路过一座名为落雁镇的小集散地。
这是南北客商歇脚的地方,热闹非凡。街道两旁挂着各式各样的旗幡,叫卖声此起彼伏。萧汀新奇得不行,非要停下来尝尝鲜。
两人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酒肆,直接在临街的位置坐下。
费适点了几个招牌菜。
没一会儿,一盘红亮诱人的“腊八蒜炒驴肉”端了上来。那驴肉切得薄如蝉翼,裹满了翠绿的蒜汁,入口鲜嫩酸辣,极其开胃。
还有一道“桂花糯米藕”,藕孔里填满了软糯的糯米,淋上金黄的桂花蜜,咬一口,藕丝拉得长长的,甜得萧汀眯起了眼睛。
“好吃!比御膳房那些做得死气沉沉的菜好吃多了!”萧汀吃得满嘴是酱,完全没了王爷的样子,活像个刚进城的土小子。
费适慢条斯理地吃着,偶尔提醒一句,“慢点吃,没人和你抢。这北地的菜,讲究的是重油重盐,为了御寒。你肠胃不好,少吃点辣。”
“知道了,降虎兄~”萧汀拖长了音调,又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活着真好啊,有肉吃,有景看。”
看的什么景,眼巴前主要是安顺怼费平的景。
这俩人自出京起就不太对付,倒也不是有仇怨,主要性子差异太大,成天搁一块儿就容易为了些鸡毛蒜皮起争执。
安顺苦着一张脸,试图从费平手里抢过那个装着黑豆和麦麸的马料袋子。
“费管家这可使不得!”安顺的声音压得挺低,但这股子护食的心劲儿却盖都盖不住,“这黑豆掺着炒熟的高粱,那是最上好的料啊,这一袋子得花咱们多少银钱?咱们这才刚出京,盘缠得省着花,刚才那驿丞要价那么黑,你怎么价都不还就用上了……”
费平一脸莫名其妙,手里还抓着一把没撒下去的料豆,瞪着那双牛眼看安顺,“不就点豆子吗?省那个干嘛?”
“怎么能不省?”安顺都要跳脚了,恨不得拿算盘给这位算算,“咱们这一路去燕翎,山高水长,指不定还得遇到多少事。这马也是人吃的一半价钱,你这么喂,咱们还没到地界,钱袋子就空了!刚才那草料屋里几捆干草就能凑合,你非要去买人家掌柜私藏的精料……”
费平听得不耐烦,把手里的豆子全撒进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个管账的懂个屁。这路不好走,马要是吃不饱,脚力跟不上,万一遇到个风吹草动跑不动,那是缺钱的事吗?那是要命的事!”
他指了指那匹正美滋滋嚼着黑豆的乌骓马,理直气壮:“主子的安全,哪怕是用金子喂马我也喂。钱没了,主子可以再挣;主子要是慢了一步被人追上了,留着钱给你买棺材啊?”
安顺被这一通抢白噎得哑口无言,愣了半晌,才有些委屈地瘪了瘪嘴,小声嘀咕:“那……那也不能这么撒着喂啊,这都溢出来了……啧啧,这可是上好的黑豆……”
他一边心疼地伸手去接槽边掉落的几颗豆子,一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费平腰间的刀,小声道:“也就是你们这些不当家的,败家话也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费平哈哈一笑,也不生气,伸手在那傻小子的脑袋上呼噜了一把,“行了,等到了燕翎,我给你抓只野鸡炖了补补脑,省得整天算账算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费适勾唇笑了笑,收回视线,轻声道:“是啊,活着就好。”
这顿饭吃得极为惬意。
直到申时,太阳开始西斜,金红色的余晖将天边烧成了一片火海。车队重新上路,离开落雁镇,驶入了一片更为险峻的山道。
前方的山岭名字可不太好听,野鬼岭。
四周的树木变得稀疏扭曲,怪石嶙峋,像是一尊尊张牙舞爪的恶鬼。风穿过石缝,发出“呜呜”的啸叫,难听得要命。
热闹的人声被抛在了身后,四周荒芜得可怕。就连平日里聒噪的绿衣都缩在笼子里,闭着嘴不敢叫唤。
萧汀骑在马上,原本的好心情随着这阴森的景色慢慢消散。身下的乌骓马忽然变得异常躁动,不安地刨着蹄子,鼻翼剧烈翕动,甚至不受控制地想要往回退缩。
“吁——!”萧汀费了好大的劲才勒住缰绳,掌心被粗糙的缰绳磨得火辣辣的疼,“这是怎么了?它累了吗?”
费适没答话。
他紧了紧腕间的手.弩,眼神扫视着前方的山道,原本那种闲散的游人气息瞬间消散殆尽,锋利又冒出头来。
“因为动物比人的感官敏锐。”费适说完,招呼一声,“费平!”
“在。”骑马紧随其后的费平立刻应道,一杆玄铁长枪已横在膝头。
“不对劲。”
费适的目光锁定着前方那个昏暗的转角,“鸟雀绝迹,虫豸无声。”
话音刚落,前方的道路转角处,几块巨石轰隆隆地滚落下来,挡住了去路。
尘土飞扬中,一道破锣般的嗓音炸响: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
随着这半句开场白,两侧的山坡上、巨石后,黑压压地站起了无数道人影。
粗略一看,竟足有四五百之众。
这些人衣裳破破烂烂的,个个手里或刀或棒,眼神凶狠。为首的一个大汉,秃头独眼,赤着上身,肩上倒扣着一把九环大刀,骑在一匹劣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支不够三百人的车队。
萧汀从没见过这阵仗,瞪大了眼睛,“……这,这是遇上了劫道的?”
“大约是。放心。”费适高喊一声:“列阵!”
“是!”
随着费平一声令下,护卫们瞬间分成若干小队,三十余骑手结阵列在队前,另有两队迅速爬上车顶,张弓搭箭蓄势待发,其余则打马拉车,围着萧汀和费适团做一个盘蛇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降服
风卷着土腥味掠过野鬼岭。
费平手下三十余骑已勒马列阵,纹丝不动,像一排铁铸的雕像。车顶上两队弓弩手张弓挂弦,弩机扣弦的咔嗒声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清晰。还有一队火枪手半蹲在车厢后,枪管架在车辕上,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山坡上那些蠢蠢欲动的人影。
程四两心里不由得发慌,后半句台词还没念出来就化作唾沫咽回了喉咙里。
他在外浪荡多年,见过的商队不计其数,从没见过这样夸张的阵仗。那些骑手控马的姿势、车顶上弓弩手持弓之稳定、还有那排约莫是火枪的铁管子……每一样都透着让人心底发凉的齐整。这不像商队护卫,倒像是边关的百战精兵。
他犹豫了,可他身旁的二当家没有,这瘦猴抽出腰间的砍刀朝坡下一挥,扯着嗓子吼道:“都愣着干什么?就那么点人,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们,冲下去!金银平分,谁敢往后退,老子的刀可不认人!”
匪群骚动起来,那些原本还有些迟疑的被“金银平分”四个字烧红了眼。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声,山坡上的匪群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涌下来。
四五百号人的冲锋确实有些声势,石块、削尖的木矛、几支零星的箭矢先飞了过来,打在外围车厢板上笃笃作响。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嘶吼声、刀棒撞击地面的声响混成一片。
费适暂时没反应,不知道在等些什么。萧汀死抓着缰绳,心都快要蹦出来了。他看着那股越来越近的洪流,又看看费适……这人单手稳稳控着马,另一只手搭在腰间刀柄上,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五十步。费适抬起右手,食指向前一点……
车顶上的弓弩手同时放箭。这批亲卫用的弩机是费适特制的连弩,一发三矢,射速极快。第一排弩箭几乎是贴着匪群的头皮飞过去,箭矢破空的尖啸盖过了匪徒的嘶吼。冲在最前面那排人像被镰刀拦腰割过的麦子一样齐刷刷倒下去。多是被绊倒的。前排一倒,后排收不住脚,踩着同伴的身体继续往前冲,又被第二排弩箭射中腿脚,惨叫着滚成一团。
紧接着是火枪。二十支火枪齐射的声响在山谷里炸开,比打雷还闷。枪口喷出一排火光,硝烟腾起来,硫磺味瞬间弥漫了整个谷口。
匪群中间那一片人被那排震耳欲聋的巨响和浓烟吓得魂飞魄散。有人扔了刀转身就跑,有人双腿一软瘫在地上,还有人被后头涌上来的人潮裹挟着继续往前冲,脸上已经没了半点战意,只剩下纯粹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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