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愫略一沉吟,并未立刻引经据典,而是抬起清澈的眼睛,指向不远处刘家村整齐的田垄,声音清晰且掷地有声:
“回老先生,小子以为,夫子所言,如同种地。‘庶’好比一片荒地生出了许多苗,人多,力气多,是根基。但若只人多,地力不足,或耕种无法,苗挤在一起争抢,反而都长不好,会生乱。所以紧接着要‘富之’。”
罗丰听见这番言论,眉头微挑,引起了他的兴趣,他还是头一次听见有人把这个问题与种地放在一起解释的,有些新奇。
“继续说。”
“‘富之’不是凭空得来银钱。于我看来,一是是让这‘庶’的人,有田可耕,且懂得如何让田更肥,产出更多;二是让他们有手艺可依,能做出别人需要的东西来换所需。
就像我家来年开春开荒,就要先弄清哪块地适合种什么,如何堆肥养地,如何引水防旱,让地里能稳定长出够吃、甚至能换钱的作物;三是让家里养的鸡鸭能下蛋,这便是‘富之’的着手处。家中有余粮,身上有暖衣,人心才定。”
程愫一边说一边在心里感谢上辈子祖国妈妈的教育,他这些观点和言论并不是他从书中得来的,这还要得益于他上辈子的学习经历所致。
但罗丰可不知道这些,他越听越惊喜,没想到他只是随口一问,对方竟然答的如此之好,甚至超出了他的预期,难以想象这些话是从一个十岁孩童的嘴里说出来的。
“好好好,这庶和富都说了,那这教呢?”
程愫顿了顿,又接着道:“人心定了,富而不骄,富而思进,此时‘教之’便是水到渠成。”
程愫的目光变得更加沉静,“至于教什么?小子想,不仅是识文断字,明礼知义,或许也该教些让‘富’能长久、能让‘庶’更安的法子。比如,教人更精深的农时观察,再比如教些更有效的蓄水之法,甚至……懂得些简单的契约道理,与人合作时不易受骗。
他爹可不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再加上轻信他人,与人合作时上当受骗了?
“这样的‘教’,是与‘富’相连,能让‘富’扎根更牢靠。若人人只顾自己眼前富足,不懂长远之道与邻里相协之礼,那富也难以持久。所以,庶是苗,富是养料和深耕,教便是阳光雨露和除虫剪枝的规矩,三者相承,才能有好的收成。”
罗丰真是越听越欣喜,他抚须的手停住了,此子刚才一番话,将经典的治国大义,巧妙地化入最朴素的农耕生存逻辑之中,跳出了单纯道德教化的窠臼,却又完全符合“富而教之”的根本目的。说的太好了!
而站在一旁的刘秀才听完这番言论整个人都怔住了,这是一个十岁孩童说出来的话吗?他已经是秀才了,让他作答这个问题,他也无法说的这么好。
看罗先生脸上满意的神情,就知道这孩子答的十分优秀,让他一个秀才都自愧弗如。想起自己方才才在书房拒绝过教他读书的事,他不禁有些羞愧,再次抬头时,他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衣着朴素的孩童。
至于程万山,他已经听傻了,作为父亲,他对自己儿子的学识一无所知。在听到儿子说的这些话时,他虽然听不明白,但莫名觉得很厉害,脊背挺的更直了,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唔……” 罗丰不置可否,但语气明显更感兴趣了,想看看此子的上限在哪,又加了点难度。
“那你再解《孟子·公孙丑下》中一句:‘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此语耳熟能详,你可能联系实际,说说‘人和’何以最为重要?莫说空泛的团结之理。”
这是一个更考验洞察力和现实观察的问题。罗丰觉得这样他能说出个一二来,就已经是极好了。
程愫这次思考的时间稍长,他目光扫过刘宅高高的院墙,又仿佛看到了程家村里或亲切或复杂的面孔,缓缓开口:
“孟子此语,小子觉得,种田与持家,最能体会。‘天时’如风雨旱涝,人力难以全部掌控,只能顺应和提前防备。‘地利’如田亩肥瘠,或者水源远近,可以改良,但亦需付出巨大辛劳。而‘人和’……”
他语气变得愈发恳切,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气质:“‘人和’不是表面的一团和气。好比我家现在,爹娘、姐姐们、姨娘们,还有阿宣哥,我们人力单薄,只有几十亩荒田。若只是一团和气,遇事你让我我让你,见了难处都退缩,这家立不起来。
真正的‘人和’,小子觉得,是各尽其能,力往一处使。每个人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该做什么,并且愿意为了同一个让家好起来的念头去尽力,不相互埋怨,不彼此拖累,这便是我们家现在的‘人和’。没有这个,再好的天时,再好的地利,也抵不过内里的一盘散沙,一点风雨就能吹垮。”
他抬头看向罗丰,眼神清澈而坚定:“推而广之,一村,一地,乃至一国,亦是如此。法令制度,人心凝聚,上下沟通顺畅,这些‘人和’之事,确实比一时的天运地利更难达成,但一旦达成,根基也最牢。
所以孟子说‘不如’,小子浅见,或许并非说天时地利不重要,而是说‘人和’是能将天时地利效用发挥到最大,甚至弥补其不足的那个最关键的东西。”
罗丰听完,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程愫,那双阅尽世情的眼睛里,闪烁着难以掩饰的惊叹和欣赏。
他原只想考校这孩子的应变能力和基础知识,却未料到能听见如此透彻、如此接地气、又如此富有见地的阐释。
这已不是寻常的聪慧,而是一种能将圣贤道理与生活融会贯通的悟性,甚至隐隐透出一种超越年龄的思维。
“好一个各尽其能,力往一处!好一个人和是发挥天时地利效用的关键!” 罗丰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
“程老爷,你这儿子……了不得!非是死记硬背之徒,乃有经世致用之慧根。老夫虚度数十载,半生蹉跎,学问未敢称渊博,但自问于经义致用一道,尚有几分心得。膝下也曾有学生,然能如令郎这般,在这个年纪就将圣贤道理与民生疾苦和家国实理如此浑然天成结合者,寥寥无几!”
他说完后深吸一口气,眼神炽热地看向程愫,那目光不再是考校者的审视,而是如同发现稀世璞玉的匠人。
“老夫本已绝了再收关门弟子的念头,但今日见你,此念复炽!程愫,你可愿拜在老夫门下?非是寻常启蒙,而是随老夫系统研习经史子集,探究经世济民之道。老夫必倾尽所能,为你传道、授业、解惑,引你走上真正的学问正途!”
这番话,重逾千斤。
关门弟子,意味着衣钵传承的寄托,是老师对学生的最高认可与期望。
程万山早已听得呆了,关门弟子?!!!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馅饼砸得头晕目眩,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只是一个劲地点头,语无伦次:“愿意!愿意!儿子,快、快答应先生!这是天大的造化啊!”
虽然不知道眼前的老者是什么身份什么学识,但看刘秀才对他这般恭敬,还站在一旁向他请教问题,就说明他的学识只会在刘秀才之上。
程愫也这么认为,对方问的这两个问题都很有水平,他觉得对方应该是个在读书方面很厉害的人。拜他为师应该不亏,反正自己一时半会儿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不如应下来,跟着学习先考个秀才再说。
而且他能感受到眼前这位老先生那份毫不作伪的爱才之心,那是真正的老师见到可造之材时的喜悦。
想明白之后,程愫赶紧躬身行礼:“小子愿意,不知老师如何称呼?”他还不知道这位老先生叫什么呢。
“老夫名罗丰,旁人唤我罗先生。”罗丰这才想起还能跟对方介绍过自己的名字。
一旁站立的刘襄惊的说不出话来,这次不是因为程愫的那一番见解而惊讶,而是因为罗先生收他做弟子而惊讶。
旁人不知道罗先生是什么人,他却是清楚的。罗先生因为不喜那地的文人风气,还有一些他也不太清楚的原因,便跟着他祖父来乡下隐居。他学识渊博,却不轻易收弟子。家中好些个读书的后辈都想拜他为师,可都被拒绝了,包括他。
他们也只能趁着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便利,偶尔来请教一些问题,罗先生看在祖父的面上,会不吝指教。
而今天他竟然破天荒地收了一个十岁孩童做弟子,若是让外面那些人知道,怕不是要惊掉下巴。
“先生,您切莫冲动,收弟子是大事,还是再仔细思量思量为好。”刘襄忍不住劝道。
说实话他心里是有几分嫉妒的,对方才十岁啊,何德何能竟然能得罗先生青睐。他这个年岁已经是很年轻的秀才了,都没能得老先生的另眼相待,他一个十岁孩童,竟然能得老先生这么高的评价。
罗丰听见这话不乐意了,他脸色微愠,“怎么,老夫要收弟子,还得征求你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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