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卷官们站在一旁,脸上是遮掩不住的惊讶与叹服。方才在御前,他们亲眼看见皇帝将那份原本排在第四的试卷放在了最上面。没有人能在殿试中左右皇帝的判断,他们这位皇帝可不是傻子,虽说爱纳美人,但在朝政上倒是励精图治。
一位年长的读卷官低声叹了一句:“六元及第,陛下真乃火眼金睛,有时候这金子,是无法被埋没的。”
旁边的人听到了,纷纷朝他看去,又陆续把目光转向队列前列那个穿着青衫的身影,目光里带着难以言说的神色。
有人低声重复了那几个字,像是怕自己听错了,又像是在咀嚼那几个字的分量。从县试到殿试,一路都是第一。这样的成就,在整个大胤这么多年的历史上,也不过寥寥数人,今日倒是让他也有幸见证了一个。
第142章
程愫被点为状元之后, 后面还有个传胪大典,在太和殿举行。
程愫是前一天夜里接到的通知,礼部的人专门到三元会馆来了一趟, 递了名帖和明日入宫的时辰。林宣把那张名帖接过去看了又看,才小心地压在桌上那方砚台底下。
天还没亮,程愫便醒了。窗外还是青灰色的, 院子里老树枝条在晨雾里静默地伸展着。
他躺了一会儿,听见林宣在灶房里走动的声音, 水烧开了, 倒进木盆里,蒸汽从门缝溢出来,带着皂角的清苦气息。
他坐起来穿好衣裳, 换上了礼部前几日送来的那身状元吉服。大红锦袍,缀着金线暗纹, 腰间束着玉带, 帽上插着一朵用银枝翠羽制成的宫花。
林宣站在他身后, 替他整了整衣领, 又退后一步看了一遍,似是满意了,这才点了点头。
出了三元会馆,街上已经有了早行的车马声。程愫坐上礼部派来的马车, 沿着晨光初现的长街驶向宫城。
马车在午门外停下来, 新科进士们已经在那里列队等候, 按名次站好。一甲三人站在最前面,程愫站在正中, 榜眼和探花分列左右。如此严肃的场合,大家都沉默着, 没有人敢多说话。
辰时正,午门的中门缓缓打开。礼官高声宣唱,引着新科进士们依次入宫。
青石铺就的甬道被晨光映得发白,朱红的宫墙一路延伸向远处,飞檐上的脊兽在日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泽。这是程愫第一次如此正面且清晰的看到宫殿的模样,上次考试的时候,都不敢抬头多看几眼。
仪仗早已列好,旌旗在微风中轻轻晃动,檐角的铜铃偶尔发出清脆的声响。程愫跟着队伍在阶下站定,抬头望向那座巍峨的殿宇,殿门敞开着,御座在幽暗的殿宇深处泛着暗金色的光。
钟鼓齐鸣后,皇帝在侍从的陪同下从殿后步入。他落座之后,殿外的鼓乐声停歇了,整个广场立刻安静了下来。
鸿胪寺官展开黄榜,高声宣唱。第一声念出的,是一甲第一名的名字。
那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显得格外清晰,穿越整片汉白玉的石阶和朱红的宫墙,落在每一个在场的人耳中。
程愫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念出时,心里一股自豪感油然而生。他努力了这么久,刻苦读书,在今日终于有了成果,这是他在这个朝代站稳脚跟的第一步。
一甲仅三人,他们的名字会被高声宣读三遍。程愫作为状元,是第一个被点名的,点名后出列跪在御道左侧,而榜眼跪在右侧,探花则跪在左侧稍后的位置。这也体现了前三名至高的荣耀。
二甲和三甲进士的名字则只宣读一遍,且无需出列。
鸿胪寺官每念一个名字,阶下的卫士们便会齐声高呼,将名字一层层传出去,其声如雷,响彻宫城。
等到二甲、三甲的名字依次念过,鸿胪寺官合上黄榜,曲身退下,广场上又恢复了那种被压低的寂静。
这时皇帝忽然开口问程愫:“你便是这一科的状元?朕方才听礼部的人说,你是六元及第?”
程愫垂首应道:“回陛下,学生确实是从县试起,一路考至殿试,未曾落第。”
皇帝没有立刻接话,殿内安静了一瞬,他靠回椅背,语气里带着一种几不可察的审视:“从县试到殿试,六场都是第一,朕记得这些年,能做到这一步的读书人不多。”
底下的官员和学子们听到这句话都忍不住在心里腹诽,何止是不多,简直是凤毛麟角。
程愫没有抬头,沉声说道:“学生只是运气好。”
皇帝轻轻笑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运气好?科举场上,光靠运气可走不到这一步。”
他顿了顿,语气里那层审视渐渐消融,换了一种更随意的近乎闲谈的语调,“朕看过你的殿试答卷,治河与农政那篇写得好。你在乡野间待过?”
程愫道:“学生家在成安县,家中有果园田地,自小便在田埂上长大。”
皇帝没有继续追问农事,转而道:“朕听说你年纪不大,今年才十八。”
他的语气里像是有几分感慨,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才又开口:“十八岁的六元及第,朕登基这些年,你是头一个。”
程愫道:“学生惶恐。”
皇帝摆了摆手,像是把那些客套话都拂开了,目光落在程愫身上停了片刻:“朕还有几句话要问你。”
他问的是策问中程愫对治河与农政的见解,程愫一一答了。那些问题并不刁钻,他答的沉稳谨慎,没有因为对面坐着皇帝而乱了章法。皇帝听着,偶尔点头,偶尔沉默片刻。
问完之后,殿内安静了一会儿,皇帝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说道:“你往后在翰林院当差,有什么打算?”
程愫道:“学生初入仕途,想先熟悉政务,多读些书,多听多看,不敢妄言大志。”
皇帝没有接话,似是把这句话放在心里掂了掂,然后微微颔首:“务实。”
“六元及第的状元,几十年未必能出一个。你有这份才学,就不要辜负了。”
程愫垂首,恭顺答道:“学生谨记陛下教诲。”
这也是传胪大典上黄帝破天荒第一次开口询问状元郎。皇帝话说到这里便不再说了,接着进行大大典。
唱名结束后,传胪官引导状元、榜眼、探花走到殿前迎接黄榜。状元站在最前方最中央的位置,正好踏在御道石正中镌刻的巨鳌头部”,这也是成语“独占鳌头”的由来。
程愫被引至太和殿前,从礼官手中接过用黄绫包裹的“金榜”,也就是那张写着他名字的榜首黄榜,他将捧着它,在宫中指定的路线上绕行,随后张贴于东长安门外。
典礼的最后,黄榜由礼部官员以云盘郑重捧出,不得用手直接触碰。黄榜出宫的路线是紫禁城的中轴线,经太和门、午门的中门出宫。这条路被称为“天下第一路”,除皇帝本人外,只有皇后大婚和高中一甲的三名新科进士才有资格走一次。
程愫回到三元会馆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他是跨马游街回来的。大典之后,顺天府会备好伞盖仪从,一路鼓乐开道,将状元护送回府邸。这热闹景象,是程愫作为状元郎,第一次以这种荣耀的方式接受万民瞩目。
林宣正站在院子门口等他,手里攥着一块干净的布巾。程愫穿过院门走进院子,在院子里站定,弯腰把黄榜放在石桌上。
林宣看见那卷黄绫时,目光停了一瞬,才慢慢走过去:“这就是……黄榜?”
程愫点了点头。
林宣高兴的拿着看了看,原来这就是黄榜,他还是头一回见!真稀奇。
“相公,你真厉害!”他从心底真诚的夸赞道。
传胪大典之后,新科进士们的日程被排得满满当当。接下来的几日,程愫几乎没有一刻空闲。
次日清晨,程愫依旧换上了那身状元吉服。宫里派来的两名禁卫牵着御赐的白马,停在院门外等着,白马披着红缎鞍鞯,额前坠着一朵红绸扎成的花球。
程愫翻身上马的那一刻,三元会馆的院门被彻底推开,锣鼓鞭炮声在长街上炸开来。顺天府备了伞盖仪从,吏部和礼部的官员捧着圣旨走在最前面。
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酒楼上的窗扇一扇扇推开,有人探出头来张望,有人把手里的果子往游街队伍里抛。
程愫端坐马上,身侧是榜眼和探花紧随其后,再往后是其余新科进士,队伍浩浩荡荡,穿过京城最繁华的几条长街。
沿途所经之处,凡有官员遇见的,都必须跪迎圣旨,向那道黄绫叩头。跨马游街途中,程愫恍惚间仿佛回到了会试看榜的时候,那时晨风穿过杏花枝头,把花瓣吹落在青砖地上。
只是如今,他已坐在马上,马蹄踏过的不再是杏花,而是百姓洒了一路的红纸屑。
游街结束后,程愫被引至礼部赴宴。这场由皇帝赐予新科进士的国宴,正式名称为恩荣宴,不过按照习俗它还有一个名字,叫琼林宴。
宴席设在礼部大堂,铺着朱红锦垫的条案排成几列,桌上摆满了美酒佳肴。读卷官、执事官等朝廷官员皆在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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