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吉时,两顶花轿几乎是同时到的。一顶从东边来,停在院门左侧;一顶从西边来,停在院门右侧。左首那顶轿子旁站着韩明哲,穿着一身新做的喜服,胸前簪着红花,看起来文质彬彬,正微微弯着嘴角朝围观的乡邻们点头。
右首那顶轿子旁站着周文远,他本就比韩明哲高出一个头,况且他常年习武,身形高大,身上没有一丝赘肉,都是结结实实的肌肉。今日穿着那身崭新的石青色长袍,连站姿都比平日挺拔了几分。
两人分立两处,像两棵不同品种的树,各自守着各自的枝丫。有人笑了一声,说韩公子和周公子今日站在一起,完全就是两种不同风格的类型。
程雅宁和赵明月同时被搀了出来,一左一右,都穿着大红的嫁衣,盖头遮住了面容,可步伐一轻一重,走路时裙摆的幅度也略有不同。
两个人的嫁衣都是按照时下流行的样式做的,唯一不同的便是嫁衣上的花样和绣工,毕竟每个人的手艺不同。还好是有点差别的,不然人一多混乱起来,很容易发生上错花轿的事。
堂屋里挤满了人,只留出一条窄窄的过道供新人行走。程万山和钱氏坐在堂屋正中,程莲香在下手左侧第一个坐着,她的对面坐着周姨娘,他们一起接受新人的拜别。
两顶花轿几乎是同时抬起来的,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在村口岔开了方向。围在门口的人没有立刻散去,有人还在往轿子远去的方向张望,有人已经开始往院子里走了,席面要开了。
院子里重新热闹起来,桌椅搬动声、碗筷碰撞声、劝酒声混杂在一起。程万山被李老二拉着喝了一杯又一杯,程家老宅的门槛在进进出出的脚步声中越来越亮。
日头偏西时,院子里的人还没有散尽。程愫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影和满地红纸屑,忽然觉得时间好像比往常走得更快了些。
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了屋,屋里的灯还亮着,桌上放着一碗已经凉了半天的热茶。他抬头看去,他的夫郎还在外面张罗着帮忙,额头上都沁出了汗珠,看来这几天也把他累得不轻。
家里虽然人多,但毕竟是两个人办喜事,事情还是很繁琐的。宣哥儿又是个重情义的,自然会多帮着些。
程愫索性出去把他拉到了屋里,宣哥儿进了屋还一脸的莫名,看着自家相公道:“怎么了相公?发生了何事?这么着急把我拉过来。”
程愫把他按在椅子上,拿起帕子给他擦了擦,“怎么,没事就不能找你了?我就是看你太累了,想让你过来歇一歇。家里的事情有我娘和姨娘们呢,你别把自己累着了。反正刚才我拉你的时候,家里人都看见了的,也不会多说什么话。”
这话说的很是心疼,林宣听完十分感动,索性听程愫的话,洗了把脸在屋里歇一会儿。
……
一入冬,天气便骤然冷下来了。
白日短,夜间长,天亮得晚,黑得早,总觉得日子都变得快了许多,这一眨眼便到了十一月底。
程家老宅的院子在十一月里显得比往常空旷些,老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干冷的泥土气息。
程愫进京的日子定在十二月初,也没几天时间了。自从两个姑娘大婚之后,程家老宅便进入了另一种忙碌,不是办席时的热闹,是一种沉甸甸的带着离别的意味的筹备。
钱氏把家里能翻出来的棉花都翻了出来,铺在炕上,边挑边念叨:“这些是今年的新棉花,做袄子又舒服又暖和,赶在出发之前,让宣哥儿给你俩各自做一身冬天的夹袄穿着,带去路上穿。前几天我还去镇上找猎户买了几张皮子,给你做个围脖,京城比咱们这儿冷,得带上,考试的时候也能穿。还有这双棉鞋,娘新做的,比靴子暖和。”
程愫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应着。其实这些东西宣哥儿一个月前就开始给他做了,现在他的屋里还放着两套崭新的棉袄棉裤,还有棉鞋。但娘交代的这些都是她的心意,程愫十分感动,全都收下了,也好叫他娘放心。
宣哥儿收拾完衣服被褥,又帮着收拾书袋,把笔墨、砚台、还有自家相公常用的几本书一样一样装进去,。
程莲香在灶房里烙饼,烙了厚厚一摞,用油纸包好,放进一个干净的布袋里。
临近出发前两天,程万山蹲在院子里,把那辆从镇上租来的马车检查了一遍又一遍,车轮上足了油,车棚的布帘重新缝过,连车辕上的绳子都换了新的。
此去京城路途遥远,光靠家里的老黄牛显然不行。他在县里雇了一辆带棚的马车,还专门雇了一个车夫。
说起来那车夫林宣和程愫也是认识的,便是之前就给他们赶过车的林虎。林虎现如今十八岁左右,身子骨比从前强壮了许多,想来这几年的生活有所改善。
这次也是巧了,程万山去找车夫的时候他刚好在,这几年他一直在干着给客人赶车的活,东南西北到处跑,他胆子大直接自告奋,说他从十岁就会赶车了,年轻又强壮,脑子好使,没少在外面跑,对北边的路也熟。
他来程家试车那天,在院子里转了两圈,看了看车棚,又检查了一下车轮,便点了头:“这车跑远路没问题,就是路上颠,得把东西捆结实些。说完之后才发现他是给以前的那个好心人秀才公赶车,还真是缘分。”
林宣在屋里收拾完东西,又去在灶房里收拾。他把干粮、水囊、换洗衣物一样一样装进一个旧藤箱里。钱氏从屋里出来,走到他旁边说道:“宣哥儿,路上冷,你多穿些。”
林宣应了一声,又往藤箱里塞了一双厚棉袜。
“有你在路上照顾愫儿,娘放心。等到了地方,记得写信回来。”她嘴上说着放心,但还是忍不住多叮嘱几句。
第135章
启程那日, 天还没亮,程家就亮起了油灯。
程愫穿好衣裳从屋里出来时,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程万山站在马车旁边, 钱氏站在灶房门口,其他人站在廊下。晨风从院门口灌进来,带着冬日的干冷气息, 吹得人脸上发紧。
程愫在院子里站定,朝众人看了一圈, 没有说太多话, 只是说:“爹,娘,我们走了。”
钱氏点了点头, 那些叮嘱的话她已经说了好多遍,这会儿又念叨起来:“银钱一定要带够, 没钱了说一声, 写信回来娘让人给你们捎过去。路上千万不能省, 要吃饱穿暖, 一定要平安回来,记住了吗?”
林宣应道:“知道了娘,记住了。”
程愫也点了头说记住了,两人一块上了马车。
马车出了村口, 沿官道向北行驶, 车棚外的天还是青灰色的, 远处的田野覆着一层薄薄的霜,像铺了一层细盐。
程愫靠在车壁上, 从车窗缝隙里往外望了一眼,程家村的轮廓在晨雾里渐渐模糊, 老槐树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也看不清了。
林宣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车轮碾过土路,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像是替他们数着离家越来越远的里程。
林虎穿的厚厚的,坐在马车外面赶车。他是昨天过来的,临时在程家歇了一晚,就是为了今天早上早起赶路。
他这几年已经长成了个健硕的小伙子,一把子力气,还赶的一手好车。此刻他脸上洋溢着笑,看起来怪高兴的。虽然这一趟要出很远的门,又是大冬天,赶车也是个遭罪的活儿,但东家给的钱多,而且他这一趟拉的人,还是他娘的救命恩人!
林虎坐在车辕上,裹着一件厚实的羊皮袄,手里握着缰绳,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他今年二十出头,宽肩厚背,手掌粗大,像是天生就该赶车的人。
他还是和从前一样,是个开朗活泼的性子,尤其是再次见到程愫时,他一边惊喜一边高兴。在得知现如今程公子已经是举人老爷了,他惊讶的连连行礼。
本来他有好多话要说,还想郑重的感谢一下程愫当年那张方子的救命之恩,可张了张嘴却没说出口。毕竟人家现在是举人老爷了,几年前那本微末的小事,人家记不记得都还两说。
万一人家不记得,他才上去说难免会被人认为他是在套近乎。也罢,还是寻机会再说吧。
赶了大半天的路,前头不远处有个镇子,林虎放慢了速度,扭头朝马车里问道:“公子,前面有个镇子,待会儿要不要歇歇脚?”
程愫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你看着办就行,不赶时间。”
林虎应了一声,说了一声得嘞。随后安静了一会儿,他忍不住问道:“程公子,你还记不记得我娘的事?”
程愫坐回车里:“记得。你娘后来好了?”
林虎扭过头,没想到程举人真的还记得他娘的事!说不清楚心里是什么感觉,一时之间他脸上的笑在日光里显得格外亮堂。
“好了!全好了!”他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那时候吃了你给的方子,没几天就止咳了,后来又抓了几服药,整个人都精神了。村里好几个人都跟我娘得了一样的病,听说我娘的病治好了,他们就找上门来问我娘是在哪儿看的,我就把方子给他们也抓了药,也都好了!那阵子附近好几个村子都传开了,说有个好方子,大家都来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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