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妇人抬眼看了看,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明月嫁的那家,虽说家境不差,可到底是个武夫,走镖的,跟读书人还是没法比。”
周婶子把择好的韭菜放进篮子里:“话也不能这么说,那周家小子对明月是真上心,这年头找个实心实意的不容易。况且我听说人家周家家境也不差,光是名下的武馆就有好几家,还有几家镖局,听说他们好些铺子,家底也挺厚的。明月嫁过去也是享福的。”
旁边的人便笑了:“实心实意能当饭吃?就那些家底,跟人家韩家比起来算个啥?人家雅宁嫁过去,以后的体面可是实打实的。”
周婶子没在说话,这些人就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非得议论两句,心里才甘心。人家这两门亲事,无论哪一门单拎出来,都比十里八村的姑娘嫁的强多了,怎么到她们嘴里反倒是不好了。
这些话,程家的人也陆陆续续听见了一些。程莲香那天端着洗衣盆经过井台,听见了那些议论,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把盆端到井边,蹲下来搓洗。
要说心里没有一点难受那是假的,自家闺女她也希望她能嫁的好,以后能过的幸福。至于这面子上的事,她这个婚姻经历过不幸的人,是不放在心上的。只是总听见别人说她闺女嫁的不好,她这心里总憋着一股火气,难受的紧。
外头传的闲话不光是程莲香,其他几个姨娘也都听到了。但人家又不是当着他们家人面说的,也不好意思当面找上门。
程雅宁是周姨娘的女儿,她现如今得了这么好的一门亲事,周姨娘整日里笑的脸都要乐开花了。而孙姨娘总是时不时的叹气,当初这门亲事九郎本来是想说给她闺女穗儿的,偏偏这个傻闺女拒绝了,要不然现在嫁过去享福的举人夫人就是她闺女了!
孙姨娘越想越难受,自己总共就两个闺女,大闺女杏儿早早就嫁了,并不是说石默不好,只是在跟现在比起来,的确差得远。不过好在石默直入赘到了程家,自从成了婚之后,他对杏儿一直很好,这些年已经有了两个孩子,也算是家庭美满,过得幸福。想到这些,她心里还能有些许慰藉。
至于小女儿程穗儿,怎么说她都不听,一心扑在铺子上,现在做生意熟练的很,已经成了半个女掌柜了。论能力,闺女的确厉害。但年纪也是真的大了,真不知道以后能嫁个什么样的人家。想着想着,孙姨娘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至于秋姨娘,她倒是没有什么羡慕的。从前他便是官宦人家的小姐,虽然亲爹官职不高,但跟平常百姓家中的姑娘教养还是不一样的。她只有一个女儿玉瑶,程家的女儿中只有她年纪最小,年纪也到了说亲的时候。
现如今九郎已经考上了举人,等到来年,假如真的能考上进士,那他们这一家子可就能跟着一块儿鸡犬升天了。到时候还怕找不到好人家吗?
三个姨娘心思各有不同,钱氏都看在眼里。只是当下她也心疼自己的外孙女明月。就怕这孩子一时间想不开,心思郁结,就不好了。
她特地找程莲香谈了谈心:“外面的闲话,你可千万不要放在心上。回去也跟明月多说说,周家虽然不是读书人家,但人家家境还算好,周家那小子又是独生子,对咱们明月也上心的很,她自个儿也喜欢,这便是最重要的。我瞧着周家夫妻俩都是和善的人,明月嫁过去定然不会受苦。”
程莲香知道自家娘亲的意思,说道:“娘,这些道理我都省得。”
钱氏拍了拍她的手,继续说道:“其实明月家的门第低,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你小弟好日后若是能高中,咱们家的门第就不同了。比他们周家高出好一大截,明月嫁过去腰杆子也硬气。有什么难事咱都能给她做主,必叫她在周家待的舒舒服服的,那周家人断不敢给她委屈受。”这就是有一个厉害的娘家的实力。
程莲香倒是没想到这一层,娘说的对,关起门来过小日子,谁过得舒服谁知道。这么一想,女儿这桩婚事也算不错。
钱氏看她想明白了,又说道:“明月那边你找个空也与她说道说道,千万别叫她多想,小心伤了身子。”
程莲香应了,等到晚上的时候就去女儿房间里了。
赵明月就在房间里坐着,她还在做绣活,想多绣几条喜帕。见娘亲过来,赶紧迎了上来,“娘,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程莲香把白天钱氏跟她说的那些道理说与自家女儿听,谁知赵明月道:“娘,你想多了。外面那些人说的闲话,我压根就没有放在心上过。而且你说的那些道理,我都懂。”
“的确,周文远一介武夫,论家世论学问,的确比不上那韩举人。但他秉性纯良,待我也好。上头的公公婆婆都是明事理的,脾气也好。他们家开了几个武馆,还有几个镖局和若干个铺子,对我来说,过普通的日子已然是足够了。”
“我这一辈子,不求什么大富大贵,也不求什么秀才夫人、举人夫人的名头,只希望能遇到一个良人,我们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过好日子,幸福一生就行了。”
程莲香没想到年纪小小的女儿竟然看的比自己还通透,竟是她着相了。
是啊,只要周文远这个人品行好,又一心对明月,家中也没有那搓磨人的恶公公恶婆婆,家底又够花,这也不失为一门好亲事。
第134章
第二天, 程愫让人去镇上买了几匹好布料,一匹送到赵明月屋里,一匹送到程雅宁屋里。送布的是林宣, 他抱着布匹先去了东厢房,又去了西厢房,把布放在桌上便出来了, 没有多说什么。
赵明月摸着那匹料子,低头看了好一会儿。那是上好的藕荷色绸缎, 比她那件嫁衣的颜色还要深几分, 手感也厚实,秋末的天穿着正好。
又过了几日,程愫把程雅宁和赵明月都叫到堂屋里。他如今已经考上了举人, 整个程氏家族里他都是最有话语权的那一个。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来,程雅宁穿了一件新做的藕荷色褙子, 赵明月穿着那日送的那匹料子裁成的衣裳。程愫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给她们各递了一个锦盒, 里头是一对银镯子。
“这是我托人从府城带回来的, 一人一对。”程雅宁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道了谢。赵明月也接了,声音比程雅宁轻些, 却也欣喜:“谢谢小舅舅。”
程愫没有说那些别在意旁人怎么说之类的话, 只是看着她们说道:“这两对镯子, 本来是打算等你们出嫁那天再给的,后来想着, 不如早些给你们,还能戴着。”
说是这么说, 但两个姑娘可不舍得直接戴在手上,这银镯子的分量并不小,拿在手上都感觉到了重量,价格自然不便宜,以后定然要当做嫁妆传给以后的孩子的。
十一月十八,天刚蒙蒙亮,程家老宅的院子就亮起来了。灶房里的火光最先透出窗纸,紧接着是堂屋的灯,然后是东西两厢。
钱氏天没亮就起了,站在灶房门口指挥,声音比平时高了些,带着一种忙碌到极致才有的利落。程莲香端着一盆热水从井台边走过,程穗儿在后院清点桌椅,程婉婷和程玉瑶在堂屋里铺红纸、摆果盘。
天光大亮的时候,院门口已经来了不少人。有人是提前说好了来帮忙的,有人是听见动静自己过来的,有人手里提着红纸包的点心,也有人空着手来,进了院子便挽起袖子帮忙搬桌椅。
这跟寻常人家办喜事不太一样。寻常人家办喜事,请了客才来,不请就不来。可程家这一次,不管是请了还是没请的,都来了。
李老二来得最早,他在院门口跟程万山打了声招呼,便带着他儿子去搬酒坛了。程有田和程富田兄弟来得也早,帮着把长条凳从后院搬到前院,一趟一趟的,摆得整整齐齐。
灶房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来帮忙的妇人挽着袖子在择菜、切肉、烧火,锅里的热气一团一团地往外涌。村里的孩子挤在院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被大人吆喝了两声,又跑开了。
日头渐渐升高,院门口的人越来越多。十一月的天有些冷了,但来的人多穿着最好的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有人从邻村赶来的,鞋面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和尘土。进了院子先在堂屋门口站一会儿,就是为了看一眼那面“文魁”匾额,又看看满院子的红绸红纸,然后才去找相熟的人说话。
有几个面生的客人,程万山不认识,钱氏也不认识。他们送礼时自报了家门,说是什么远亲,旁支的,或是哪家的故交。
程万山没有细问,只是按规矩收了礼,让门口记礼单的老秀才把这些全都仔细的写到礼单上,以后等人家办喜事时,再以相同的礼还回去。
他比谁都清楚,这些人来,未必是真心为了贺喜,多半是为了儿子来的。但这种大喜事的场合,既然来了,便没有往外赶的道理。
程雅宁和赵明月各自在东厢和西厢里梳妆。赵明月坐在镜前,由程莲香替她梳头,一边梳一边低声说着什么,隔着门听不真切。程雅宁那边安静些,只有偶尔传出一两声笑,像是屋里的人在说什么逗趣的话,又很快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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