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他没走的了,平日里总跟着他鞍前马后的其他学子终于逮到他出门了,拉着他就要去别的地方接着吃酒,他推脱不掉,只好去了。
程愫回去之后,林宣给他煮了一碗醒酒茶,喝了之后小睡了一会儿。
过后的两天,他一直没有出门,但总不断有人上来拜见,他也不好都拒绝,显得他摆架子,每日便与人交谈文章,讨论学问,这小院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放榜后的第三天,便是鹿鸣宴。
天还没亮,程愫便醒了。窗外还是青灰色的,灶房里传来林宣烧水的声响,锅盖被掀开又合上,带出轻微的磕碰声。
他躺了一会儿,在那一阵安稳的动静里慢慢清醒过来,才起身穿好衣裳。
林宣已经把他的举人衣冠准备好了,这是官府昨日着人送过来的。青色的袍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椅背上,衣料是官府统一发放的,质地比他自己穿的细布长衫好一些,颜色是那种沉稳且不太张扬的深青色。
大小合适,只是领口有些宽松,这些衣服是官府让人按大小尺码统一裁剪,早就备好的,并不是谁穿上都完全合身,昨夜林宣已经帮他把领口改好了。
程愫换上那身袍子,在铜镜前整了整衣领。林宣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合身。”
程愫点了点头,拉着他的手道:“昨夜辛苦你了。”
林宣的脸立刻红了,相公怎么又提昨夜的事,大清早的就说这些,也太坏了!
程愫一看他脸红了,就知道他想到那里去了,昨夜他是孟浪了些,那也是前段时日憋狠了,考前为了好好复习,他清洗寡欲,连考九天,他身心俱疲,回来休息了两天才好。昨夜里可不就是折腾久了些,他本就年轻身体好,宣哥儿有些受不住了他才罢休。
程愫笑了笑道:“你看你想哪去了,我说的是你昨夜给我改领口辛苦了,不然穿着也不能如此合身。”
林宣看他眼底散不去的笑意就知道他又在逗他了,干脆转过身去倒水,不理他了。
这边韩明哲也换好了衣裳,正在院子里等他。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往布政司衙门的方向走去。
晨风微凉,街上的铺子还没开张,青石板路上只有零星的脚步声。走到衙门门口时,那里已经聚了不少人。
新科举人们三三两两地站着,都穿着崭新的青色袍子,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整理衣冠。程愫在人群里看见了沈恪,他正站在廊下跟一位老者说话,侧脸安静,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沈恪也看见了他,远远地朝他点了点头,又转回去继续说话。
程愫没有过去打扰,在廊下站定,等了一会儿,孙颐也来了。他今日也穿着那身青袍,这颜色穿在他身上倒也衬得他眉目分明。
他在人群里扫了一眼,便朝程愫这边走来,“来得挺早。”
程愫道:“你也不晚。”
孙颐道:“来早了也没用,还得等那些大人们。”他说着往布政司衙门的方向看了一眼。大门外已经列了两队差役,手持红杖,衣甲鲜明。
卯时正,衙门中门大开。鼓乐齐鸣,两班差役分列左右。新科举人们按名次列队入场。程愫站在最前面,身后是沈恪,再后面是孙颐。
队伍穿过仪门,从甬道进入大堂。大堂正中摆着一张长案,上覆锦缎,主考官、监临官、学政分列左右,盛装就座。
鹿鸣宴的流程繁复而郑重,院试时的宴会与其完全不能相比。
新科举人先行叩拜礼,起身后,主考官宣读榜文,然后传唱所有中举人的姓名。唱到“第一名程愫”时,程愫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他听见身后一片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那声音又渐渐平息下去。主考官看了他一眼,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随后示意礼官继续。
接下来是“入席赐酒”。宴席设在衙署后堂,沿廊排列。程愫被安排在首桌,与主考官、监临官同席,沈恪与孙颐分列其后。
有礼官上前斟酒,程愫双手接过酒盏,主考官举杯,他也举杯,饮尽之后,把酒盏放回案上。席间还有乐工奏《鹿鸣》之曲,歌声在廊下回荡,字句沉缓,程愫虽然不通音律,但也觉得好听。
席间无聊,旁边的孙颐隔着沈恪低声对程愫说:“这席面上的菜看着精致,其实没几筷子能动的。”
程愫看了一眼面前那些雕花讲究的菜碟,确实每一道都摆得工整,筷子一动就会破坏整体的美感。
沈恪倒是并不介意对方对他区别对待,反正他早就习惯了,这会在旁边低声接话:“听说历年如此,主要是好看。”
程愫夹了一筷面前的菜,嚼了两下,咽下去,觉得味道倒也不差,“吃着还行。”
孙颐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被不远处礼官的一声唱喏打断了。他只得又坐正了身子,重新端起酒盏,摆出那副世家子弟该有的得体模样来。
宴席过半,主考官退席,场间的气氛放松了些。孙颐放下筷子,偏过头对程愫说:“等宴席散了,你有没有空?”
程愫道:“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就是想找个地方坐坐,不用像这里这么拘着。”
沈恪平日里并不爱这么多话的,这会反倒话多了起来,他提议道:“不如去我那里吧,我那儿清静。”
他说完停了一下,“前两天说好的切磋文章,正好趁今天。”
孙颐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沈恪一眼,沈恪正端着茶盏,低头吹浮沫,那姿态看起来跟平日没有半点不同,从容又自然。
程愫想了想,说道:“行,那就去沈兄那儿。”
孙颐沉默了一瞬,才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那我也去。”然后他又看了沈恪一眼,“沈兄不会不欢迎吧?”
沈恪放下茶盏,弯了一下嘴角,“怎么会。孙兄来了,更热闹一些。”
谁知孙颐并不领情,反倒白了他一眼,小声哼哼道:“呵,虚伪!”
声音很低,但离他很近的沈恪还是听到了,他没有生气,只是无奈的笑了笑,这人怎么就对他有如此大的偏见,都几年了仍旧如此。
站在沈恪的角度,他自己也委屈,不知道为什么对方就是看他不顺眼。可孙颐就是那性子,旁人总爱拿他与沈恪做比较,说他这不如沈恪那不如沈恪,外人如此,家里人亦如此,他就算从前想与对方交朋友,听多了一些闲言碎语也厌烦了,连带着沈恪这个正主都遭到了厌弃。
第127章
成安县程家村, 九月的风已经带上凉意了。
程万山这些天的话明显少了。他每天照旧去地里转一圈,回来在院子里坐一会儿,抽一袋烟, 烟杆搁在膝盖上,也不怎么抽,就那么坐着。
钱氏在灶房里忙活, 锅碗瓢盆的动静比往常轻了些,她有时候端着簸箕从灶房出来, 在院子里停一下, 往村口的方向看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走。
程莲香在堂屋里做针线,针脚走得比往常慢, 偶尔停下来,把线头在指尖捻了捻, 又重新穿进去。程穗儿在铺子里守着, 秋日的客人少了些, 柜台后头显得空荡荡的。
自打八月初九程愫进了考场, 程家人就算着日子。乡试通常在八月底九月初放榜,一个月左右就能出结果。程万山在墙上用炭笔画了一道一道的竖线,每过一天就在上面添一道。画到第三十天的时候,他盯着那三十道竖线看了很久, 没有添第三十一道。
“许是路上耽搁了。”程万山说。
钱氏没有接话, 只是点点头。
又过了几天, 还是没有消息。程万山开始去村口转悠,有时候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站一会儿, 有时候沿着村道往外走几步,又折回来。李老二碰见他好几回, 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程老爷,你家九郎学问那么好,肯定能考上。”李老二憋了半天,终于说出这么一句。
程万山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他本来对儿子还很有信心的,但现在一直没信儿,心里也没底了。
钱氏表面上不说什么,可她夜里常常醒。有一回她醒过来,听见程万山在黑暗里翻了个身,木板床吱呀响了一声,又安静了。
她等了一会儿,轻声问了一句:“还没睡着?”程万山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才听见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像是从枕头上闷出来的:“今年的榜,怎么这么慢。就算咱们家离的远,那报喜的人也不至于教程这么慢吧?”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最后叹了口气,安慰程万山:“可能今年科考跟往年不一样,放榜晚了一些,咱们再等等。”
钱氏这话也是用来安慰自己的,但其实歪打正着,还真让她说对了。只是顺阳府本来离的就远,他们又经常住在村子里,也就是县里开了个店铺,并没有什么内部消息渠道,再加上科举舞弊的事情太过严重,知道内幕的人也不敢外传,他们便一直被蒙在鼓里,并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又过了几天,程万山实在是坐不住了,专门去了永安府一趟打听消息,还真让他打听到了一些。听说是今年乡试出了事,好像有考生舞弊,官府正在查,放榜要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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