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渐渐西斜,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街上的人从他身边走过,有人看了他一眼,有人没看。他蹲在那里,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浑浑噩噩地站起来,往客栈走。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程愫,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我拿你的名头出去跟人吵架,结果输了。”他低着头,脚步越来越慢。可再慢,客栈也到了。
赛诗会这边,程光耀走了之后,李容也退场了,他就在这个酒楼开了个房间,退场之后他便回了房间。
房间里不只有他一人,还有贴身服侍他的小厮。小司一边给他倒茶一边说道:“少爷刚才是故意激怒那个姓程的?”
“嗯。”
李容早就知道来人是程光耀了,他对这个程光耀不感兴趣,对他感兴趣的事程光耀口中的小叔,那个十二岁就县试府试都考了第一的童生程愫。
可这个程愫他打听过,自从来了府城之后鲜少出门,他就算想摸摸他的虚实都没法摸。刚好今日程光耀这个傻缺过来,他便利用了一下。这个程愫如果听到今天这些话,说不定就会现身赛事会,正愁他不出门呢。
程光耀压根不知道自己被算计了,他此时还正难过愧疚着,不知道咋跟程愫说这件事。
他路过程愫的房间,发现屋里面没人,这才注意到,林宣正坐在外间的榻上检查衣物,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程光耀不敢看他,低着头快步往自己的房间走。林宣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高不低,“九郎出去了。”
程光耀脚步一顿,“去哪儿了?”
“找你。”
这两个字像一巴掌扇在脸上。程光耀站在楼梯上,手攥着栏杆,指节捏得发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林宣低下头做事,没再看他。
程光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推开自己房门的。他坐在床边,脑子里一片空白。天渐渐暗了,他没点灯。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街上的灯火透进来一丝光。
不知道过了多久,楼下传来脚步声,还有程愫的声音。程光耀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听见程愫上楼,脚步声经过他门口,顿了一下,又往前走了。
隔壁的门开了,又关上。程光耀坐在黑暗里,等着。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程愫来问他?等程愫骂他?等程愫失望地看着他?可隔壁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翻书的声响,轻轻的,一下一下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59章
程光耀都没脸跟程愫打招呼, 生怕他知道他在赛诗会上丢脸的事,他不知道还好,万一知道了质问他可怎么办?
程光耀一贯的行事作风就是遇事不决就逃避, 这么多年了,这一点倒是没改过。他本以为这事也不是什么大事,过几天也就过去了。毕竟也快要考试了, 大家的重心肯定都在读书一事上。
然而他却想错了,这事不仅没过去, 反倒传的更广了, 平日里不认识他的学子都知道有他这么一号人,还知道在赛诗会上说出的那些话。
程光耀越想越气,用脚趾头想都能想到这次流言传的这么快那个李荣容没少在中间掺和, 可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要针对他,他们以前并不认识啊!
流言传了三天, 一天比一天难听。
程光耀躲在客栈里不敢出门, 可那些话还是像长了腿似的, 从街上钻进窗户缝里, 钻进门缝里,钻进他的耳朵里。
“成安县的府案首,听说才十三四岁,毛都没长齐呢。”
“赛诗会上被人说得哑口无言, 连面都不敢露。”
“怕是只会考试, 不会作诗。读书读成书呆子了。”
程光耀坐在床边, 手攥着被子,攥得指节发白。他想起那天在茶楼里, 自己站在大厅中央,被人三言两语堵得说不出话, 最后灰溜溜地走了。他丢了自己的脸,还把小叔的脸也丢了。
他如今都不敢看程愫,吃饭的时候低着头,走路的时候贴着墙,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缩到谁也看不见。
程愫倒像没事人似的,每天照常看书,照常在灯下坐到大半夜。林宣也照常坐在榻上整理衣物,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什么也不说。程光耀看着他们,心里更难受了。他宁愿程愫骂他几句,打他几下,也好过这样不声不响的。
第四天,程愫出门了。
不是去赛诗会,是去街上买纸。林宣跟着,程光耀不敢去,一个人坐在客栈里等。等了一个时辰,程愫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叠纸,脸上没什么表情。程光耀偷偷看他,他也没说什么,上楼继续看书。
第五天的时候,流言更凶了。而且这针头也转向了,不再是说程光耀和程愫了,而是把矛头对准了程愫。程光耀一脸莫名,完全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他这个小叔压根就没出过面啊,这纯粹就是无妄之灾。说来说去都怪他。
有人说程愫根本不会作诗,府案首的名头是花钱买的。有人说他在县试府试里作弊,被考官抓了个正着,花钱摆平的。还有人说他是某个大官的儿子,来乡下镀金的,根本不是什么神童。
程光耀听到这些的时候,气得浑身发抖。他想冲出去跟人争辩,可他拿什么争辩?他自己连诗都写不好,凭什么替程愫争辩?他蹲在楼梯口,把脸埋进膝盖里。
第六天,程愫终于动了。
吃过早饭,他把书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程光耀坐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林宣抬起头看着他。
程愫转过身,问道:“聚贤楼的赛诗会,还在办?”
程光耀愣住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在……在办。连办七天。”
程愫点点头,“走吧。”
程光耀张了张嘴,疑惑道:“去哪儿?”
程愫没回答,已经往外走了。林宣站起来,把整理的东西收进怀里,跟上去。程光耀愣了好一会儿,才连忙追上去,“小叔,你……你要去赛诗会?”
程愫没回头。
程光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小叔,那些人说话很难听……你去了,他们肯定会……”
“我知道。”程愫的声音很平静,“所以要去。”
程光耀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跟在程愫身后,看着他瘦削的脊背挺得直直的,忽然有了些信心。
聚贤楼二楼的赛诗会,第六天了,人比前几天还多。
流言传得越凶,来看热闹的人就越多。有人想看程愫出丑,有人想看府案首的真面目,有人只是闲着没事,凑个热闹。
李容坐在主位上,摇着折扇,心情很好。这几天他的名声水涨船高,谁都知道他在赛诗会上把成安县的府案首说得不敢露面。他不在意程愫是不是真的不会作诗,他只需要一个垫脚石。府案首的名头,就是最好的垫脚石。
门帘掀开,三个人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身量不高,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布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简简单单的。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像一潭深水。
身后跟着一个比他高半头的少年,沉默寡言,但那面容却让人惊艳。最后面那个,低着头,像是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他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前几天那个自称程案首侄子的书生程光耀。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见过程愫的人低声说:“程愫?成安县的程愫?”
李容的折扇停了。他盯着那个少年,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嘴角慢慢弯起来。他等了好几天,终于等到了。
他站起来,拱手笑道:“哎呀,程案首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在下李容,久仰久仰!”
程愫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李容也不在意,笑眯眯地让出主位,“程案首请坐!来来来,给程案首上茶!”他殷勤得很,可那殷勤底下藏着的东西,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想让程愫出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府案首下不来台,他的名声就更响了。
程愫没有坐,他站在大厅中央,目光扫过在场的人,“听说这几天,有人在议论我。”
大厅里安静极了,李容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
“程案首说笑了,哪里是议论,不过是大家仰慕程案首的才名,闲谈几句罢了。”
程愫看着他,“那我也来闲谈几句。只是就别叫我程案首了,来参加院试的学子中不乏其他府的案首,这么叫容易惹人误会,还是叫我程愫就好。”
李容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不悦,但仍旧赔着个笑脸说道:“程公子想怎么谈?”
程愫走到条案前,拿起笔,“赛诗会,自然是谈诗。”
大厅里炸开了锅。
府案首要当场作诗了!
那些来看热闹的人眼睛都亮了,有人往前挤,有人踮起脚尖,有人交头接耳。
李容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求之不得。他自问诗才不差,在这府城里也算小有名气。
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还是出身乡野,又没有什么名师教导,就算会考试,能写出什么好诗来?他倒要看看,这位府案首有多大能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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