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来有往,感情才会深厚。一家人本该如此。
程光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本书,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想起以前做的事,脸上突然有几分羞愧,“小叔,我……我以前……”
程愫又翻了一页书,“以前的事,过去了。”
程光耀心里不是滋味,他以前怎么那么混账,还助纣为虐,做了那些个蠢事。小叔不仅原谅了他,还宽他的心。小叔真的只有十三四岁吗,怎么感觉他们两个的年龄颠倒了,小叔才是二十岁出头吧,而他才是那个不成熟的孩童。
来府城第三天,程愫在客栈里看书,林宣在旁边陪着。程光耀坐不住,在屋里转了两圈,又走到窗口往外看。楼下的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他看见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说说笑笑地走过去,手里拿着折扇,腰间挂着玉佩,一副风流倜傥的样子。
“小叔,你不出去走走?不要整天埋头读书了,快考试了,考前也该放松放松,不要那么紧绷。”程光耀说道。
程愫头也没抬,“不去。”
程光耀又站了一会儿,实在憋不住了,“那我出去逛逛,一会儿就回来。”
程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想到他的性子,一时半会估计也难完全改过来,说了句:“别惹事。”
程光耀连忙点头,“不惹不惹,就是逛逛。”他快步出了门,像只放出笼子的鸟。
赛诗会在府城东边的一座茶楼里,程光耀逛到那儿的时候,正听见楼上有人高声吟诗。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茶楼门口贴着张红纸,写着“以文会友,赛诗会”,他的脚就不听使唤了。
在县学里,他的诗写得不算差。先生夸过他有灵气,同窗们也说他写的诗比那些死读书的强。小叔会种地会考试,可作诗不一定比他强吧?他这么想着,就上了楼。
楼上已经坐了十几个人,都是二十出头的书生,穿着体面,谈吐文雅。程光耀找了个角落坐下,听了一会儿,心里就有底了。这些人作的诗,也不过如此嘛,还不如他呢!
第58章
评诗的是个穿月白绸衫的年轻人, 名叫李容,二十三四岁,手里捏着把折扇, 扇面上画着一幅山水。他说话不紧不慢,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从容。程光耀听了一会儿,心里不太舒服。那人评诗喜欢用“尚可”“勉强”“还差些火候”这样的词, 听着客气,可骨子里那股傲劲儿, 隔着几张桌子都能感受到。
可其他人好像很吃这一套, 他每说一句,就有人点头附和。
又一个人上去念了诗,李容照例点评了几句, 不咸不淡的。那人讪讪地回到座位上,脸有些红。程光耀看着, 那人年纪看着也比他大不到哪里去, 心里那点不服气就冒出来了。他站起来, 走到案前, 说道:“在下也来凑个热闹。”
众人看向他,目光里有好奇,也有打量。李容靠在椅背上,扇子轻轻摇着, 嘴角带着一丝笑。程光耀定了定神, 把自己最得意的那首《秋日感怀》写了出来。
“黄叶萧萧下古城, 寒鸦数点绕空庭。秋风吹尽旧庭柯,独倚栏杆听雁声。”
念完之后, 他等着。大厅里安静了一瞬。有人点了点头,有人说“不错”, 有人说“有几分意思”。程光耀心里得意,脸上却装作谦虚,拱了拱手。
李容没有点头。他摇着扇子,慢悠悠地开口,“这位兄台,诗是好诗。只是——”
他把折扇一收,在桌上轻轻敲了敲,“‘秋风吹尽旧庭柯’这句,跟前面‘黄叶萧萧’的意境,是不是有些重了?”
程光耀愣了一下,“哪里重了?”
李容笑了笑,那笑容客气,可底下藏着的东西让人不舒服。
“‘黄叶萧萧’是落叶,‘秋风吹尽旧庭柯’也是落叶。一首诗里,同样的意思说两遍,未免有些拖沓。”
旁边有人轻声笑起来。程光耀的脸一下子红了,解释道:“‘黄叶萧萧’是写眼前之景,‘秋风吹尽’是言时光之逝。一实一虚,怎么算重?”
李容挑了挑眉,不紧不慢地打开折扇,扇了两下,“兄台既然这么说,那便是小弟才疏学浅,领会不到其中妙处了。”
他嘴上说着“才疏学浅”,可那语气,那表情,分明在说“你不行”。
程光耀的火气蹭地上来了。他最受不了的就是这种阴阳怪气的腔调,明明是在贬低你,还装出一副客气的样子。
在县学里,他就因为这种阴阳怪气的事跟同窗吵过好几回。他攥紧拳头,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那兄台觉得,该怎么写才不重?”
李容没料到他反应这么大,这么不经事,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在下可不敢指教。只是觉得,写诗这事儿,讲究的是灵性。有些人读再多书,写出来的东西也是死的。有些人虽名不见经传,可笔下自有乾坤。”
他顿了顿,折扇一合,在手心里轻轻敲着,不知为何突然话题一转,说道:“成安县那个府案首,我听说才十二岁,县试府试都是第一。听说他也来参加院试了,殊不知这院试可不只是考四书五经,还要作诗论赋。十二岁的毛孩子,毛都没长齐呢,就算会读书,也不一定会作诗。”
话音落下,大厅里有人跟着笑了几声,不大,可那笑声像针尖一样,细细地扎进程光耀耳朵里。
他站在那里,手攥成拳头,指节捏得发白。要是刚才那人说他诗写得不好,他还能忍,毕竟确实没写好,他自己也认。可这人说他小叔!
程光耀这一路上跟着程愫过来,心里已经对他这个年纪比他还小的小叔大有改观,甚至还有几分崇敬和尊重。乍一听别人贬低他小叔,他是心里的气就止不住的往上窜,比刚才那人说他诗写的不好还要生气。
程光耀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忍不住反驳道:“你又知道了?谁告诉你他作诗不好了?你见过他作诗吗你就说他作的不好,啥话都让你说了还让别人说啥啊!”
大厅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李容靠在椅背上,扇子也不摇了,上上下下打量着他,嘴角那丝笑还挂着,可眼神已经冷了几分,“兄台这话说得有意思。怎么,你见过?”
程光耀张了张嘴,他当然也没见过。从前他跟这个小叔又不熟,甚至两家还有一些个人恩怨,这才和好没多久,他对小叔的了解也仅限于最近两个人在学问上的探讨。所以小叔作的诗好不好,会不会作诗,他压根就不清楚。
可这个时候要让他否认,他实在是说不出口。最后他硬着头皮道:“对啊!我见过,比你刚才夸赞的那些都要好!”
“哦?兄台这话不会是编的吧?说谎都不打草稿,你刚才也说了,全凭一张嘴,谁说谁有理。”
程光耀气的火气呼呼往外冒,一时之间没忍住,脱口而出道:“我没有编!那是我小叔!”
李容把折扇打开,慢悠悠地扇了两下,目光里带着几分戏谑,“哦,原来是你小叔啊!怎么,自己诗写不好,就搬小叔的名头出来撑腰?可你小叔又不会作诗,你搬出来有什么用?”
这话说得刻薄,旁边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程光耀的脸烧得厉害,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可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程愫说过的“他性子稳不住”,想起林宣看他时那种平静的目光,想起自己刚才站在案前念诗时的得意。他站在那里,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从头顶凉到脚底。
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被激的他又说道:“你怎知他不会作诗?我告诉你,我小叔作的诗比你刚才看到的那些强一百倍一万倍!”
李容看着他这副模样,把折扇一合,站起来,“兄台若是拿不出真本事,就别在这里逞口舌之利。赛诗会是文人雅集,不是市井泼皮吵架的地方。”
他转过身,对旁边的人笑道,“成安县的府案首,怕也是浪得虚名。十二岁的毛孩子,能有多大能耐?”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落在程光耀耳朵里,像刀子一样。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你……”
“你等着!我让我小叔写给你看!”
可话一说出口,他顿时有些后悔。他拿什么让人家等?他自己的诗不行,程愫的诗……说实话,他没见过程愫写过诗。
李容已经坐回椅子上,折扇又摇了起来,跟旁边的人说话,再没看他一眼。程光耀站在大厅中央,像一根被人砍断的木桩子。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茶楼的。腿是软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楼梯很长,他走了很久。走到街上,被风一吹,才发觉后背全是冷汗。
他蹲在那里,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不是因为自己丢了脸,是因为程愫的名声被他连累了。程愫什么都没做错,安安静静地在客栈里看书,可他这个当侄子的,在外头把他的脸丢尽了。他蹲在街边,一遍一遍地想,要是没去就好了,要是忍住就好了,要是没说出那句话就好了。可那些“要是”,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着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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