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官差的声音。他听过。上次程家告他的时候,就是这种声音,冷冷的,硬硬的,像铁片子刮在石头上。方文轩的腿一下子就软了。
方母听见动静从旁边的屋子里走出来,一看是官差,赶紧迎上去问道:“官爷,这是发生什么事儿了?你们找我儿子干什么?”
官差瞥了她一眼,态度不是很好,“我们要找方文轩,跟你没关系,一边去。”
方母更担心了,她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心里害怕,也在门外面说道:“儿子,你开开门,官爷来了,有什么事情好好跟官爷说。”
屋里的方文轩扶着桌子,站了好一会儿,才踉跄着走到门口。手抖得厉害,拔了好几下才把门闩拉开。门开了,两个差役站在门口,腰间挎着刀,面无表情,像两尊门神。
“方文轩?”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点了点头。
“跟我们走一趟。”
方文轩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发颤。“去……去哪儿?”
差役没回答,只是看着他,目光冷冷的。方文轩想跑,可腿不听使唤。他站在那儿,像一只被猫盯住的老鼠,浑身发僵。
“走。”差役侧了侧身,让出一条路。
方母更着急了,问道:“咋了这是,儿子,你跟娘说说,你是不是在外面犯啥事儿了?”
方文轩没有理会她,只是轻飘飘的看了她一眼,冷笑了一声,“跟你没关系。”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家门的,腿软得像面条,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外面有人停下来看他,指指点点,窃窃私语。他不敢看那些人,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可那些声音还是钻进耳朵里。
“这不是方家那小子吗?”
“这不是官差吗?怎么又来找他了?这是要去哪?该不会是他又犯什么事儿了吧?”
“肯定是又犯事儿了?要不然官差来找他干嘛?我就知道这小子不安好心,指定一肚子坏水。”
风从巷口灌进来,其实并不冷,但他却觉得像刀子刮在脸上。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也是这样的风。
他站在程家那片坡地上,月光底下,那些树苗的影子晃来晃去。他指着那几棵长势最好的树,手指在发抖。
那天晚上其实他也去了,只是他包的很严实,程光耀并没有发现他。
等程光耀走了之后,他指挥那几个闲汉道:“这棵,这棵,还有那几棵,最好的那些,全都给我砍了。”
他指的那些都是长势最好的树,也是他费了好大心思跟别人打听来的。
他找来的那几个人拿着刀,一棵一棵地砍。树枝断裂的声音在夜里特别响,“咔嚓、咔嚓”,像骨头断了一样。树叶落在地上,沙沙的,像有人在叹气。
但这地方到底太偏僻,就算晚上咔嚓的声音比较大,附近却没住什么人,也就没人听见这里的动静。
他站在那儿,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快意。程愫不是很得意吗?程家不是很风光吗?府案首又怎样?改良树苗又怎样?他倒要看看,没了那些树,他们心里会不会像刀割一样难受!
现在,那份快意变成了一把刀子,正一刀一刀地剜他的心。
不知过了多久,县衙的大门已经近在眼前了。
方文轩抬起头,看着那块“明镜高悬”的匾额,腿一软,差点跪下去。那四个字在光下闪闪发亮,刺得他眼睛疼。差役在前面走,他跟在后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公堂上已经有人了。
是程万山,他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响,指节都捏白了。方文轩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落在旁边那个人身上,是程愫。
周广志坐在上首,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案卷,还有一张纸,那是程愫递上来的状子。他已经看了三遍了,每看一遍,脸色就沉一分。
他每看一遍就忍不住想,要是这果树真能推广出去,那是多少百姓的福气?那是多大的功劳?
可现在,那些树被砍了,他的政绩!百姓们的致富道路!一下子都没了。
门外衙役传来消息,说是方文轩已经到了。
周广志把状子拍在案上,声音不大,可那力道,像是要把桌子拍碎,“带被告。”
惊堂木还没拍,声音已经压不住了。
方文轩被押上来的时候,周广志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过去。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先问话,而是上上下下打量着跪在堂下的人,看得方文轩浑身发毛。
第54章
“堂下何人?”周广志依流程问道。
方文轩跪下去, 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又不得不答话, “学……学生方文轩,叩见大人。”
“学生?”周广志冷笑一声,那笑声在空荡荡的公堂上回荡, 听得人心里发寒,“你还配叫学生?”
方文轩的头更低了些。
周广志没有按规矩来, 他没有让原告先陈述, 没有让人证先上堂,而是直接拿起案上那根断枝,往方文轩面前一扔。
“你看看, 这是什么?”
那根断枝落在方文轩面前,滚了滚, 停在他膝边。叶子已经蔫了, 边缘卷曲起来, 可还能看出原来嫩绿小小的样子, 一看就是被人精心伺候过的。
方文轩不敢看,可那根断枝就在他眼前,他躲不开。
“本官问你话!”周广志的声音猛地拔高。
方文轩浑身一颤,看到树枝他就知道这次自己恐怕是那件事败露了, 他小声答道:“是……是树枝……”
“什么树枝?”
方文轩内心阴暗, 还存有几分侥幸心理, 现在什么证据都没有呈上来,也有可能对方压根就没证据呢。想要给他判刑, 他还是清楚流程的要人证物证俱全才行,不然就没法给他定罪。
“什么树枝……我不知道……不认识……”
周广志没想到这竟然还是个脾气硬的, 这时候还不承认,“别以为本官不知道你在想什么,现在不承认,等会可有苦头吃。”
方文轩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但还是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你随便说,没见到人证我就死不认罪。
周广志站起来,绕过案桌,走到他面前。靴子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可每一步都像踩在方文轩心口上。
“本官告诉你,这是什么树。”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冷的像数九寒天的风,“这是程家花了几个月时间培育的新品种。野橘树嫁接,耐寒、耐旱。种成了,能在全县推广。能让荒山坡地变成果园。能让多少农户多一份收成!”
他在方文轩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你知不知道,本官等着这些树长成,等了多久?”
方文轩听到这些话,瞳孔瞬间猛缩,他没想到连县太爷都在关注着这些树。那他把那些树毁了,不止程家不会放过他,县太爷也不会放过他了。
此时的他方才有些后悔,他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周广志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压不住的怒气,“本官在这个地儿当了十年县令,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这地方穷山恶水,难有进益。好不容易,出了个程愫,会改良荒地,会培育果树,会教百姓种地。本官想着,等这些树种成了,在全县推广。荒山变成果园,百姓多一份收成。本官也能对得起这十年的俸禄。”
他猛地转过身,走回案前,一掌拍在桌上。“可你,找人把那些树砍了!”
方文轩吓得趴在地上,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嘴上却一边喊饶命一边喊冤枉:“大人饶命!大人饶命!真不是草民做的,大人,冤枉啊!”
“饶命?冤枉?”周广志看着他,目光里满是厌恶,“你砍树的时候,可想过饶了那些树?本官何时冤枉了你!”
方文轩被周广志这股气势震的说不出话来,他还是头一次见县太爷发这么大的火。上次和程家对簿公堂时,都没见他如此动怒过,看来这次他真的是踢到铁板了。可事情已经做了,后悔也来不及了。
周广志没有再看他,转身走回案前,坐下。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是压着的雷霆怒意。
“死不承认是吧,本官让你心服口服!来人,带人证。”
程光耀被带上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跪下去的时候差点趴在地上。
他不敢看方文轩,也不敢看周广志,只是低着头,把方文轩怎么找他、怎么挑唆、怎么雇人去毁树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他说得很详细,哪一天,在哪个酒馆,说了什么话,给了他多少银子,指了哪块地,桩桩件件,清清楚楚。
方文轩一看是程光耀指证他,他恶狠狠的剜了他一眼,他就知道这个东西靠不住,果然一笔写不出两个程字,说什么他们两家关系不好,到头来还不是穿一条裤子!
方文轩听着,浑身发冷,然而很快他便急中生智,喊道:“大人!他们都姓程,是亲戚关系,说的话不足为证,不可取信啊大人!是程光耀诬陷我,他肯定是被程万山他们给教唆故意这么对我的!”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