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事情具体跟我说一遍。”
程光耀点点头,道:“上个月我从县学回来的路上,在镇上遇见他。他请我喝酒,问我家里的事,问我……问我是不是心里不痛快。我说了几句,他就说……”
他顿了顿,声音越来越小。
“他说什么?”程老大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说,程愫一个十二岁的娃娃,凭什么那么风光?说他在府城考试的时候,就看不惯。还说……说要是那些树没了,看他还怎么得意。”
程老大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就听他的?”
程光耀缩了缩脖子,“他说他找人来办,不用我动手,只让我指一下哪几棵树最好就行。我……我鬼迷心窍……”
程老大听完之后脸色铁青,这事只能祈祷老三家不要发现有他们家光耀在其中掺和,可天不随人愿,没过几天,程家那个小崽子就找上门了。
程光耀昨天回来了一趟,得知程愫已经上门过,他心里慌乱极了,生怕对方告他到官府去。他这个人胆小,经不起吓,他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留下证据,万一有呢?
自家爷爷说程愫说了这次的事情就不追究了,程光耀忽然松了一口气,突然觉得这个小叔比他想象中的好相处,竟然还把他当做自家人,不追究他这次的过错。
他心里对这个小叔又有了些许好感,转头骂方文轩不是个东西,做什么要拉他下水,他以后见他一次骂他一次。
程老大说完前因后果,程愫也了解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以程光耀的胆量,大概率只是指了个路而已。但却在这其中发挥了巨大的作用,要不是他带路,方文轩找的人怎么可能一下子找到地方,把那些树苗破坏的干干净净。
但换个角度想,就算程光耀不指路,以方文轩狠毒的性子,怕是会私下里找别人打听,程家的地就在那摆着,迟早也能打听到位置的。
“老三,这事的确是我们家光耀做的不对,我替他给你道歉。如果你们要告方文轩,我可以让我们家光耀替你们出堂作证。”
程老大这话说的还算有诚意,毕竟程光耀是个很有力的人证。
程万山虽然是一家之主,但他却不敢擅自拿主意,这个家的主心骨实际上是程愫,全家人都在看着他,想听听他是什么看法。
程愫现在知道了幕后人是方文轩,自然不会放过他。这些书名费了他多大的心血,家里人也为此付出了很多辛苦,如今却被毁了,这段时间全家人都没睡过一个好觉。
“大伯,你的意思我知道了。程光耀的事我就不追究了,但方文轩我是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的。还请你记住你刚才的话,到时候公堂之上,程光耀必须站出来指认方文轩,不然我连他一块告。”
程老大刚想反驳他,明明那天你不是这么说的,明明说不追究了的,可转念一想,这事是他们家光耀理亏,要是光耀也被他告上了公堂,那县太爷又欣赏他,免不得被他说动站在他那一边,那他家光耀不就惨了。
还有程家的那片果树,他可是还记得程愫那天说的,是给程家种的这句话。
程老大咬咬牙,应道:“这事不难,光耀听我的话,到时候一定为你出堂作证。”
“还有,让程光耀现在来给我的家里人道歉!”
程老大喉咙一噎,他这个孙子要是愿意过来,今天就不会只是他一个人来了。光耀这个孩子有些虚荣,还有些要面子,就是因为不想低头尴尬道歉,所以今天没有一块过来。
看他不说话,程愫脸上的表情不悦,“怎么?我都答应不追究他的责任了,连个道歉都不愿意?”
程老大目光一紧,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个侄子年纪轻轻说话却格外有气势,这样肃然的神情看着他,让他无法说出硬气的话。
“成,这小子昨天回来了,我把他叫过来给你们道歉。”
其实程愫还想亲口问问程光耀这其中的细节。
程光耀没想到他到底还是没能躲过来来他这个三叔伯家里低头道歉,他虽然也硬气,可毕竟是自己做错了事,爷爷又是一家之主,硬压着他来,他不敢不来。
到了程万山家里,程万山看见他就气的不打一处来,所以说他只是帮凶,但毕竟也是有他的原因树苗才会被毁的,他刚想张口骂几句,却被旁边站着的孙姨娘抢了先。
“你这个杀千刀的小鳖孙,怎么好意思毁别人的庄稼?还自诩读书人,我看这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还童生呢,真是丢童生的脸……”
孙姨娘越骂越难听,程万山都有些听不下去了,钱氏由着她骂的差不多了,才出言拦了一下。
程光耀被迫被骂了好一会儿,但这是在别人家里,他很是心虚,不敢吭声。
这时程愫忽然开口道:“他找的什么人?”
程光耀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他问的是方文轩,说道:“他……他说找的镇上几个闲汉,给钱就办事。具体是谁,我不知道。那天晚上天色太暗,我也不知道长什么样。”
程愫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方文轩雇人毁树,这是犯法的事。我要状告方文轩,你是证人,得去作证。等到了公堂之上,传唤你的时候,把这事跟县令说清楚。该怎么说就怎么说。我答应过大伯,这是我不追究你的责任,但方文轩,我绝不可能放过他。”
程光耀亲口听到程愫说不追究他的责任,他心里悬起的石头总算放下了,连忙答应道:“没问题。”
“你去作证,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县令问什么,你就答什么。这事过后,好好读书,别再让人利用了。”
“嗯……”程光耀艰难的应了一声,对方年纪比自己还小,却板着一张脸教训他,他总觉得怪怪的,有几分尴尬。
……
程愫将提前写好的状子找人送到了县衙递了上去。
周广志作为这里的县令,自从上次将改良荒田的法子上报了之后,他受到了上级夸赞,让他像打了鸡血一样开始积极为民办事了。
已经是晚上了他还在看下面递上来的状子,师爷整理这些状子的时候,发现其中一个是程家村的程愫递上来的,看了一遍之后很是惊讶。
他知道自家县令对这个孩子十分上心,所以专门把他的状子放在了最上面。
周广志晚上闲来无事,想着加会班看一看,有什么紧急的先提前处理。他又勤政爱民了,等明年年底述职的时候,他也有希望可以动一动了。
正想着美好前景的时候,他看到了程愫递上来的状子。
先是一惊,等看完状子的内容,他十分生气,怒气值蹭蹭的往上涨。
程愫这个孩子他一直在关注着,包括他倒腾的那些树苗。他还找人去向程愫打听过,得到的消息是,这一批树苗是通过什么嫁接改良技术培育的,以后会结出又甜又大的果子,能卖钱。
能卖钱好啊!要是能推广种植的话,那不是能带领着全县的父老乡亲脱贫致富吗?再进一步说,那不就又是他的一项政绩吗?
他知道的时候十分欣喜,美滋滋的想着,等程愫把这一批果树种成了,他就让人学一下这个技术,推广到全县种植,等到明年述职时又会多一项政绩,而且还是关于民生方面的政绩,那他在往上提一提这个官位的事情就更稳了。
可没想到啊没想到,竟然有那么不长眼的东西把这批果树给毁了!
真是气死他了!
程愫不知道周广志这个做县令的旁观者,竟然比他这个当事人还要生气,以至于第二天就提审方文轩了。
程愫接到县衙的通知时,都没来得及换衣服,就匆匆跟着去县衙了。
而方文轩这边更是狼狈。
他是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醒的。
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他本来想找人毁了程家种的庄稼,就没想到对方就没种什么庄稼,难道是种了许多树苗,听说程家人对这些树苗很是宝贝。
他便找人毁了这些树苗,自从那天之后,他一直在背后悄悄关注着程家的事。得知程家那几棵树被毁了,他志高意满,反而睡了个好觉。
但他也怕这事儿被发现是他做的,这几天他连门都不敢出,怕遇见人,怕被人问,怕看见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
他把窗户也关上了,把门也闩上了,把自己关在屋里,对着那盏油灯发呆。灯芯快烧完了,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黑又长。
方母跟他的关系也不好了,她知道这个儿子最近情绪有些不太对劲,但她不敢上前问,生怕又被骂一顿。
“砰、砰、砰!”
拍门声又响了几下,又急又重,像锤子砸在木板上。方文轩浑身一激灵,猛地站起来,椅子倒了,他也没顾上扶。他站在屋当中,手心全是汗,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方文轩!开门!县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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