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于感觉到奇怪。
夏天午后昏昏欲睡，助教趴在桌上休息，用比平时低了几个度的声音跟他说话：“有人帮了你。”
他说话不知道为什么怕被人听到似地轻：“不过你也不用放在心上，正常读书就行了，钱够，能读多好读多好。没人会主动跟你提，你不问也不会有人说。问了本来也不该说，但我觉得别人还是做了好事，做好事就该被别人知道。”
“转学的Alpha家里有关系，那名Alpha老师马上要提前退休，学校上下都用对Alpha的正常态度对你……做到估计花了点功夫……你可以去跟他道个谢。”
助教想了想，又说：“Beta在学校没有助学金。”
Beta少年微微一怔。
他有好几天走在回家的路上都心不在焉，回家那条路不短，但他以往做完值日回来会很晚，路上有醉鬼和一些乱七八糟的人，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打扫教室卫生而已，如果能避免一些其他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整整一个月他都按时放学，做值日的所有人下课后都老老实实待在座位上。走得早能碰上夕阳，橙红色夕照拖着暖光尾巴，朝西边落下去。
他踩着路边的石头，石头边角尖锐地顶着脚板。他又想起助教的话，助教说有人帮了他，对方是个Alpha。
Alpha。
他不是特别相信Alpha，
就一直犹豫，一直没有去。
生活平静，一天比一天好，什么都没发生。
转眼到了秋天，树上的叶子变黄，掉光了。他来到校长室，敲了校长室的门。
校长站起来迎接他，和蔼可亲地问：“你有什么事啊同学？”
Beta少年盯着自己的脚尖，他睡得好了吃得也好了，胖了少许，下颌角没那么明显。他垂着脖旦在友好的环境中就变得柔软起来，用轻轻的声音问：“您知道那个帮我的Alpha——他的联系方式吗？”
“这……”
校长为难地说：“我不知道。”
Beta少年乖巧地“哦”了一声，说：“谢谢。”
他拉著书包带回教室，趴在课桌上，心想，有机会见到的话一定要好好感谢别人。
校长不知道，但校长很想知道，比他还想。校长想啊想，觉得这是个打听联系方式的好办法，费尽千辛万苦找到个好机会，终于在冬天到来前跟Alpha碰上了面。
明显，军旅生活还是比较累，Alpha晒黑一圈，磨练得越发吓人。校长五十好几的人，腿肚子直打颤。
“那个……长官。”校长吞了吞口水，“那个……Beta学生想要您的联系方式，感谢一下您。”
Alpha停下脚步，想了会儿他说的是什么人，眉心皱起来。
“不用。”他冷淡说。
“长官，长官！”
校长跑上去追了两步：“他帮了他很大忙，他想当面感谢您。”
Alpha简短：“不用。”
校长不想放过这次机会，又追上去，磨了半天，被一名Alpha士兵拦下。
校长高声：“长官，他是真的想当面感谢您——”
Alpha看穿什么似地，沉笑了声：“他不像主动亲近Alpha的人。”
校长语塞，一时半会儿没说出话。
也无所谓，Alpha第一次严格意义上做好事，随手递给他联系方式。
校长抹了把头上的汗。
他不敢主动联系对方，老老实实把联系方式交给学校那个Beta，为了掩饰自己的私心证明不是自己要对方联系方式还特意叮嘱：“记得一定要联系，做人要知恩图报。”
Beta少年静默了一会儿。
天气渐冷，他穿了大件的羽绒服，把自己整个笼罩在里面。
“我知道。”
他笑了下：“我知道的，校长。”
台灯亮度够，把那张纸上的数字照得十分清晰。Beta少年坐在桌边，还是拨了通信。
通了。
他攥了攥手心。
“您好。”
那边传来的声响不太清晰，Alpha一顿。
他正在十公里拉练，平均用时基本40分钟以下。跟在他身后那帮Alpha被他跑傻了，一个个臊眉拉眼加练。二十出头正是无法无天操天操地的时候，吵得人心烦。
Alpha朝后做了“静止”的手势，所有Alpha同一时间齐刷刷闭嘴，仅剩空气流动的微弱声响。
“你好。”
年轻的Alpha嗓音，偏沉稳。
“谢谢你帮了我，先生。”
Beta少年轻轻地说：“我不知道要怎么感谢你才好，我可以请你吃顿饭吗，先生。”
耳麦有杂音，或许没有，蓝天白云，秋高气爽。
Alpha不答反问：“学校生活怎么样？”
Beta不由得坐直身体，像别人汇报他的生活是一件以前没有的事，他认认真真回答：“很好，先生，多亏了您，没有人为难我。”
Alpha似有似无应了声。
空旷场地，有“一二一”、“一二一”的模糊声音。Beta少年没有一开始的不自然，脊背松下去：“您在什么地方？”
“南部军事基地。”
Alpha撕开护腕，转了转因负重磨损的右肩。
安静了片刻。
有彼此呼吸的声音。
“我能请您吃顿饭吗？”Beta少年又问。
“不用。”
Alpha隐隐笑了下，对他说：“好好读书，有什么需要告诉我。”
台灯散发出柔和的光，光带来温度。又等了很久，Alpha依然没有挂断，他彷佛很有耐心。
Beta少年伸手碰了碰灯壁，秋天，气温变低，但他手指的碰到的地方却温暖得不像话。
“好的，先生，我知道的。”
挂了通信他把下巴搁在桌上，用手拨弄灯。那一小扇窗有夜晚的冷气跑出来，吹在他后颈。
是听过的声音，他想。
冬天那扇窗就有点多余了，他搭着把凳子用废报纸把洞塞上，缩了缩脖子。洞堵上不冷了，余下钱还能买个小太阳。然后他按部就班地听课、上学，没有人为难他，他一心一意兼职和读书。不需要想尽办法在某几个人中周转保全，玩一种相当危险的平衡木游戏——最初他是这么想的，Alpha老师能稍加约束Alpha学生，比Alpha老师更高级别的Alpha又能稍加约束Alpha老师。最根本的是他无法一次性接触到最顶部的Alpha……现在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
日子走上正轨。
Beta先天要落后Alpha一些，但是没关系，别人读七个小时他读十个，慢慢慢慢总有差不多的一天。有时候他还是碰上一些困难，困难太多积压得实在受不了，他就去操场跑步。有一天他又跟不上老师进度，坐在操场上发呆。
他从六点待到九点，从夕阳西下到天幕渐暗，明亮的星星爬上夜空。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拨了通信。
“您好，先生，您吃了晚饭吗。”
对面有些安静。
Alpha回答道：“刚吃。”
他无意识盯着人工草皮上一只小虫子，又等了几分钟才说：“对不起，打扰您了。”
露天营地，天上数颗星星。吃了两块压缩饼干，喝了半杯凉水。肩膀左右都是负重磨出来的伤，不能侧躺只能平睡。
“您在干什么？”
耳麦这次是清晰的，Beta嗓音介于少年和青年的过渡期，披了层月光纱一样笼着耳道，微微凉。
“野外训练。”
Alpha听着他的呼吸，说：“有点累。”
“你要休息了吗？”
“没有。”
“说说话。”
Beta少年一愣。
“不管什么，对我说说话。”
旷野有风声，狼嚎在不远处。小腿上绑了军刀，要在天亮前解决狼群。
越晚温度越低，热量流失的速度越快，需要尽快解决。
这会儿温度零下了，冻得半边身体没有知觉，初步有失温的症状。耳麦里Beta讲自己最近的生活，新买了一床厚被子，夏天晒过太阳所以盖着舒服……
“先生？”
半夜十一点，Beta少年回到家，接了热水泡脚，躺上床。对面没有人说话，他突然不那么寂寞。盖好被子，闭上眼，在那盏台灯的照明下睡着了。
后来他和Alpha保有一种奇怪的联系，并不说话，开着通信。有时那边会有异响和枪声，军队整齐的步伐声，爆炸声，节肢动物爬行地面的声音，皮肉刺穿声……Beta少年咬了咬笔头。
他大概能猜到对方是做什么的，开始关注军事新闻。
在他十八岁过后不久，考完试他从教室出来。那天出太阳，他以相当优异的成绩通过所有学科考试，顺利拿到毕业证。他收拾了所有东西从学校出来，递交了服兵役的申请书。
阳光明媚，微风袭人。
他再次拨了通信，心跳在等待中异常。
是要感谢别人的，别人对你好，你也要对别人好，做人要知恩图报。
通了。
“可以请你吃顿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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