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与将军解战袍_昼眠梦君【完结+番外】(156)

  神机营是宗策麾下众军嫡系中的嫡系,这话对于副官来说,不亚于亲爹要将他扫地出门。

  他像条丧家之犬瘫在地上,尽管痛苦得浑身颤抖,涕泗横流,五指死死抠着地面,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却不敢再阻拦了。

  但苏成德却按住了宗策的手。

  他的面色有些古怪,从宗策手中取回瓷瓶,轻咳一声道:“不急。看在你为大夏立过不少功劳的份上,陛下允了你半日功夫,直到太阳落山前,你都还有时间。”

  “家中若是有什么事情要交代,趁这段时间,回去准备准备吧。”

  苏成德特意提醒他:“但是,陛下只准你坐这辆马车回去。”

  宗策缓缓收回了手。

  他的余光注意到因为副官闹出的动静,已经开始骚动不安的军队,既欣慰于那人的思虑周全,胸膛深处又泛起一阵隐痛。

  神机营哗变,对于现在百废待兴的大夏来说,不吝于一次伤筋动骨之痛。

  这是他这个主将犯下的错,本该就由他一力承担。

  只是,还有什么需要他交代的吗?

  宗策有些茫然地思索起来。

  临行前,已经和阿略道过别了;手下的军队,肯定也会有他人来接管;前世的夙愿,如今也都已经一一实现。

  他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

  但鬼使神差地,宗策仍旧坐上了那辆使向旧都的马车。

  望着远去的滚滚烟尘,副官再也忍不住,伏地痛哭失声。

  苏成德盘膝在他身边坐下,手中把玩着那瓶让副官恨得咬牙切齿的毒酒,听着他断气似的哭声,忽然笑了一声。

  副官捏紧了拳头,怒吼道:“你笑什么!”

  苏成德也不生气,还好心递过去一张帕子:“行了,擦擦吧,放心,你家将军死不了的。”

  哭声戛然而止。

  副官睁着一双肿成核桃的眼睛,哽咽问道:“什、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家将军运气好,有一个头脑机灵遇事能找对人的好弟弟,还有一位一心为他着想的至交好友。”

  苏成德没好气地瞪着这个差点把自己掐死的小子,“当然,这些加起来,都比不上陛下的偏心,你知道祭祖大典上发生了什么吗?”

  副官呆呆问道:“发生了什么?”

  “先把你的眼泪鼻涕擦干净了,”苏成德哼了一声,嫌弃道,“再等咱家慢慢给你讲。”

  日暮时分。

  黄昏滚着金边的红云,夕阳透过云隙,迸射一条条绛色霞彩,横卧苍空,将世间万物都染成浓墨重彩的橙红。

  宗策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家中,身上盔甲一直未曾卸下,黄昏披在他的肩头,宛如一条暗淡陈旧的战袍。

  他已经坐在这里,喝酒、望天,发了足足一个时辰的呆。

  脚边是数个凌乱丢弃的空酒壶。

  经过这一个时辰的独自思考,他依旧保持着先前的想法。

  自己此生,已经没有任何遗憾了。

  所以当夕阳自远山沉落,苏成德带着毒酒来到他面前时,宗策微微僵硬的身体动了动,缓缓起身,带着些许摇晃,走到了对方面前。

  不知道为什么,苏成德看上去有些失望。

  “你真的没有什么想要交代的吗?”他又问了一遍。

  宗策摇了摇头。

  酒意上涌,在昏暗的天色下,他的唇边甚至露出了一丝迷蒙的笑意。

  苏成德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他一眼,无奈之下,递来了那瓶毒药。

  宗策猜测,应该是鸩酒。

  “那就好自为之吧,宗将军。”他说,“咱家就先回去复命了。”

  苏成德没有看着他喝下去。

  宗策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捏着瓷瓶的手忽然颤抖起来。

  他本该坦然赴死的。

  他本可以坦然赴死的。

  但是……

  宗策拔开了塞口。

  他仰起头,将那瓶毒酒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他的喉结滚动,舌根涌上苦涩的余韵。

  宗策明白自己的遗憾是什么了。

  他在等着苏成德开口,哪怕传递的只是只言片语,痛心疾首的指控,恨之入骨的诅咒,什么都好。

  也比那封圣旨中近乎公文一样、寥寥数语的冰冷旨意要强上百倍。

  他踉跄着走到庭院中的石桌边,拎起最后一壶酒,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下肚,即使知道烈酒只会让药性发挥得更快。

  但宗策不在乎。

  圆月的清辉洒落在院中,迷迷糊糊间,他感觉到身体有些异样,像是有一把温吞的火,静静地在五脏六腑间烘烤、燃烧。

  这种感觉有些熟悉。

  但和前世不同,并不多么痛。

  可能是因为,那人终究还对他残留着一丝怜悯,所以才叫人特意配了无痛致死的毒药?

  宗策低笑一声,依靠在石桌边上,脑袋埋在臂弯中,心想,哪里有这么美的事呢。

  也可能是自己早已经醉死过去了。

  不然他怎么会看到月光下,还有蝴蝶飞过花丛呢?

  脚步声由远及近,但酒精麻痹了宗策敏锐的感知,直到那脚步声停在面前,他才屏息抬起头。

  看到来人,他微微睁大了双眼。

  恍惚了一阵后,宗策笑了。

  “陛下这身真好看。”他由衷夸赞道。

  殷祝仍穿着一身典礼上的冕服,宽袍广袖,金龙腾飞,头戴珠玉冕旒,华丽肃穆的衣冠让他站在这皎洁月色下,焕然如天神。

  但他的脸色却很臭,比被命令故意演戏的苏成德还要臭。

  “你知道朕在宫里等了你多久吗?”他咬牙问道,“你这人,简直是……”

  要不是宗略主动来找他说明情况,两边整合了一下信息差,殷祝都不知道他干爹对他居然有这么大的误会!

  简直是见了鬼了!

  他实在忍不住想要开骂,但宗策似乎察觉到了殷祝的怒火,猛地一拽他的袖子,将人拽进了怀中,一手搂住他的腰,一手捂住他的嘴巴。

  “陛下,”他叹息道,“策都要死了,前尘往事,就一笔勾销吧。”

  殷祝:“…………”

  见怀中人安静下来,宗策自嘲地笑了一声,到底还是忍不住说出了藏在心底的奢望:“最后的这段时间,您入我梦来,就不能说些好听的话吗?哪怕只是谎言也好……”

  殷祝一把扯下捂住自己嘴巴的手,站在宗策面前,扬手就是一巴掌扇过去。

  可临到头,究竟还是舍不得,放轻了力道。

  “啪”

  宗策微微偏过头去。

  他并不感觉到疼痛,可这一巴掌却叫他睁大双眼,一颗心却猛烈地跳动起来,宛如垂死之人的回光返照。

  他下意识握住那贴在脸颊上冰凉修长的五指,慢慢看向殷祝的眼睛。

  被怒火点燃的漆黑双眸仿佛闪着光,比头顶高悬的圆月还要皎洁明亮,宗策从那对瞳孔之中看到了自己无措的神情,脑海中蹦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

  黄泉之下,难道是四季如春吗?

  不然他怎么会觉得,这庭院中吹来的风,热得像是到了夏天了呢?

  殷祝跨坐在宗策身上,揪着他干爹的领口,咬牙切齿道:“那瓶药你喝完了,对吧?”

  宗策迟疑地点了一下头。

  “很好,”殷祝说,“所以你还在等什么?”

  宗策想说,陛下,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但他的身体已经先一步领悟到了。

  带着迷醉酒意的唇瓣俯身靠近,两道滚烫的吐息逐渐融为一体,冕旒的珠串和将军的腰带一齐坠地,清脆的响声回荡在空旷寂寥的庭院中,但谁也顾不上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

  久旷的身躯再也按捺不住粗野的冲动,宗策呼吸急促,动作开始变得急不可耐。

  他知道这是最后了,但这个美梦实在太过于美好,以致于让他忍不住沉沦其中,恨不得时间停驻在这一刻,永不流逝。

  他说了很多话,包括自己的前世,重生后的抉择,以及一直以来心底隐忍的渴望和愧疚,随着他的诉说,宗策感觉到怀中人在颤抖,他低头一看,对上了一双流泪的眼睛。

  “陛下,”他痛苦道,“臣万死……”

  嘴上说着陛下赎罪,宗策却掐着腰把殷祝提起来,叫他坠在自己身上,兜着他颠弄得狠厉,直到殷祝攀着他的肩膀,呜咽着低泣,浑身筋骨都软成了一滩春水。

  殷祝一开始觉得他干爹是块木头,直到现在才发现,原来自己才是那个傻子。

  他怎么能没发现呢?

  明明他干爹身上有那么多不对劲,却被自己全部忽略了;

  还自以为是地以为他干爹是那方面出了毛病,叫对方白白喝了个把月的中药!

  殷祝愧疚得要死,所以虽然被敦得神思恍惚,满脸通红,但还是在努力迎合。他的指尖颤抖着抚摸着他干爹身上细碎的疤痕——征战多年,虽然宗策没受过什么太严重的伤,但磕磕碰碰肯定是免不了的,殷祝看着宗策左胸靠近心脏上方的一处伤疤,忽然低下头,将自己湿润的唇印在了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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