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与将军解战袍_昼眠梦君【完结+番外】(117)

  “陛下,信使来报!”

  靠在车厢内的殷祝眼皮一颤,睁开眼坐直了身子:“念。”

  “北屹皇帝病重昏迷,昏迷前,口头册封孔雀妃为王妃,封孔雀妃之子克穆为太子。屹人战线全面收缩,治从驻十万大军,放言死守峦安关,国主清醒之前,不会叫大夏军队推进半步!”

  这一串消息砸下来,别说殷祝了,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

  殷祝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他这边装出一副快要不行的样子,浩浩荡荡地御驾亲征,结果北屹皇帝眼看着就要真不行了?还全面收缩战线?

  不对。

  “既然这样,北屹国中现在的话事人是谁?”他立刻问道。

  总不可能是那个牙都还没长起的太子吧,他可比尹英那小子还要小!

  信使低头道:“回陛下,信中并未提及。”

  殷祝摇摇头:“那定是格西了。”

  他干爹之前给他的信中提到过,孔雀王妃是格西一手扶持上位的,入宫不过一个月就有了身孕,讨得北屹皇帝大喜。

  也正是因为向北屹皇帝献上了美人,加上过人的智谋和狠毒的秉性,格西才能受到重用,一步步走到了今天的位置。

  但殷祝甚至怀疑,那个太子很可能,根本就不是北屹皇帝的种。

  搞不好格西才是他真正的爹呢。

  “陛下,这不是大喜事吗?”苏成德见他脸色不好看,不由得疑惑问道,“屹人主动收缩战线,说明他们是怕了呀!”

  “如果只是治从,那他确实可能担心大夏趁火打劫,”殷祝说,“但加上一个格西,就不一样了。”

  这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殷祝有些看不透。

  他想了一会儿,想得脑袋发昏,加上马车颠簸,晕得想吐,赶紧叫人先停下来透口气。

  算了不想了,这种事,就让他干爹去操心吧。

  殷祝非常理直气壮地想道。

  在投奔他干爹的路上,他就已经开始做起了甩手掌柜,每天除了吃就是睡,偶尔把青琅叫到车厢里来唱两段小曲儿,再捏着鼻子喝两口归亭熬的药,一路上生活倒也不算无聊。

  但等快到前线,状况就完全不同了。

  殷祝撩起帘子,目光沉沉地望向外面破败的城池。

  他没有叫人刻意去清路,因此所看见的每一幕,都是真实的战争遗迹。

  入目所及,一片苍凉的黄土,到处都是衣衫褴褛的乞丐,拖家带口的流民,还有被炮火打烂的房子和街道。

  整条街上尘土飞扬,弥漫着令人难以忍受的腐臭气息。

  土木砖石之间,隐约可见干涸的血迹和残肢白骨,殷祝甚至还远远看到,有无数秃鹫和乌鸦,正盘旋在一处小楼的屋顶。

  再定睛一看,那原本插着酒家标旗的杆子上,竟穿着一个赤身裸体、脐带尚未剪断的婴儿躯体。

  它眼睛的位置只留下两个黑洞洞的眼眶,而停在旁边的乌鸦,鸟喙中正咀嚼着什么,吃得羽毛油亮光滑。

  殷祝猛地放下帘子,喉咙里涌上一阵反胃的酸水。

  他深吸了两口气,强压了下去。

  他闭上眼睛,哑着嗓子对外面说道:“叫人去把这附近的尸首都火葬了,免得夏天炎热,生了瘟疫。”

  “是,陛下。”

  “还有,给他们烧些纸钱吧。”

  “……是。”

  这一刻,殷祝突然前所未有地想要见到宗策。

  并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担忧和思念。

  想要见到他,想要给他一个拥抱。

  想要告诉他,无论是胜是败,自己永远都会在他身后。

  立刻,马上。

  但前面的路不好走,殷祝只好耐下性子,告诉自己马上就要到了,不要着急。

  青琅默默地提来箱子,在颠簸的车厢内,小心地为他上妆,又取来铜镜为他照看。殷祝瞥了一眼,活脱脱一个命不久矣的病痨鬼。

  该不会把他干爹吓到吧?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殷祝忽然有点儿好奇,要是他干爹知道自己要死了,会是什么样的反应?应该就不会介意他御驾亲征的事儿了吧?

  这么一想,殷祝还觉得自己挺聪明的,因此也错过了青琅欲言又止的神情。

  大军进到距离前线只有二里距离时,见实在拖不下去了,殷祝只好派出使者,去告知他干爹援军到来的消息。

  这么长时间不见,他瘦了没?样子有没有变化?会不会因为峦安关失守的事情,吃不好睡不好,显得特别憔悴?

  他会不会……怨朕用错了人?

  殷祝的心中挤着无数个问题,他挺直脊背坐在车厢内,长吁了一口气,攥紧了放在双膝上的拳头。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是紧张了。

  直到耳畔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那道带着些微沙哑、熟悉得让他眼眶发热的声音,殷祝的一颗心,这才重重地落了地。

  “——臣宗策,叩见陛下!”

  殷祝的指甲扣进掌心,他恨不得现在就掀开帘子跳出去把人扶起来。

  但是不行。

  这种行为太不符合他现在的人设了,周围人多眼杂,容易走漏风声。

  所以他低低地咳嗽了两声,故意用一种气若游丝的声音说道:“宗爱卿,有劳你来接驾了,平身吧。”

  回应他的,是一阵令殷祝心惊肉跳的沉默。

  半晌,外面的宗策才低声道:“多谢陛下。旅途劳顿,陛下还是先到军中,入帐休息吧。”

  殷祝震惊地察觉到,他干爹的嗓音里,竟然带上了一丝颤意。

  完蛋,他心想。

  ……这下玩大发了。

  作者有话说:

  宗策:天塌了。

  殷祝:天塌了。

  第78章

  马车慢慢向军帐处驶去。

  听着外面哒哒的马蹄声,昏暗车厢内,殷祝的心跳声也愈演愈烈。

  他很想撩起帘子看一眼他干爹,可惜有贼心没贼胆,只好安慰自己,现在人太多,等下进帐后跟他干爹说清楚实情就好了,根本不需要担心。

  所所所以他到底该怎么坐比较好?

  靠着坐?斜着坐?还是趴着或者躺着?

  殷祝抿着唇,用手使劲儿扇了扇风。

  明明还没到夏天,他忽然觉得这车厢狭小闭塞,闷热得很,几乎叫他喘不过气来。

  结果因为太过于专注思考,没注意到马车停下,险些一头撞到车厢上,幸好被他眼疾手快地用胳膊撑住了。

  “怎么驾的车!”

  宗策难得发怒了,厉声呵斥那车夫。

  殷祝上一次听到他干爹这么怒不可遏的嗓音,还是在和挟持自己的祁王对峙的时候,心里顿时一咯噔。

  等听到飞速靠近的动静后,更是吓得立刻躺平脑袋朝里,用薄毯盖在身上,不敢多看一眼,生怕露馅。

  “陛下!”

  车厢的帘子被大力撩起,阳光随着来人焦急的身影一同倾泻入室。

  殷祝屏住呼吸,感觉到两条有力地臂膀从自己的腰下和膝弯处穿过,还没等他来得及反应,身子便已经腾空而起。

  他下意识睁大双眼,朝着上方望去。

  午后的太阳仍旧耀眼夺目,视野中,逆着光的宗策一身风扑尘尘,下颌线凌厉干脆,眉目间已经完全褪去了青涩,轮廓比从前更加刚毅硬朗几分。

  他用两条结实有力的手臂,稳稳托举着殷祝的身体,动作却小心得像是抱着一绢流水似的丝锻,仿佛稍一用力,就会叫怀中人被风吹跑了一样。

  那对邃密的浓眉下,压着一双黝黑渊深的眼眸,宗策低垂着头,一眨不眨地盯着殷祝,瞳孔中的情愫悲喜交并,压抑着风雨欲来的阵势。

  方才在帐中惊闻陛下御驾亲征到此,宗策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等那使者再三催促,言明陛下病体受不得风寒、望总督大人早些过去接驾时,宗策才猛地反应过来,从座位上霍然起身。

  动作之大,几乎要掀翻面前的桌案。

  “你再说一遍!?”

  兴许是宗策的厉色吓到了那使者,对方下意识后退半步,结结巴巴地说:“总督大人,陛、陛下正在外面等您,最好早些过去接驾……”

  “前一句!”

  使者有些茫然,一时想不起来是哪一句,直到被宗策的杀气一激,顿时打了个激灵,立刻道:“想起来了!想起来了!是陛下病体受不得风寒!”

  宗策垂在身侧的双手捏得咯吱直响,“他生着病,还长途跋涉来前线,还要搞什么御驾亲征?满朝文武都是废物吗,没有一个知道拦一下!”

  这话使者可不敢回,只好诺诺缩着脖子。

  但宗策也没打算从他那里问到答案。

  他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仰起头,长长地深吸了一口气,随后猛地睁开眼睛盯着那使者:“上马,带路!”

  一路上,宗策的脸色都极为差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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