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垂花门,眼前豁然开朗,一座三进的大院落铺展开来,正厅、偏厅、东西厢房、后罩房,层层叠叠,鳞次栉比,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每一处细节都透着世家大族的底蕴与气派。
沈砚跟在谢渊身后,目不暇接地看着这一切,心里既惊叹又惶恐。
他从未见过这样大的宅子,这样精致的庭院,这样多的下人——光是他们穿过的那条回廊,每隔几步就站着一个丫鬟或小厮,见了谢渊都垂首行礼,大气不敢出。
而他,穿着半旧不新的衣裳,手里提着一只寒酸的食盒,走在这座金碧辉煌的府邸里,就像一只误入了凤凰窝的麻雀,浑身上下都透着格格不入。
他下意识地将食盒提得更紧了些,指节攥得发白。
谢渊带他穿过回廊,走进偏厅。偏厅不大,布置却极为讲究,紫檀木的桌椅,墙上挂着一幅前朝名家的山水,案上摆着一只青瓷花瓶,瓶里插着几枝新折的梅花,暗香浮动。
谢渊在主位上坐下,抬了抬下巴,示意沈砚坐在下首的椅子上。
沈砚规规矩矩地坐了,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将那碟桂花糕和枣泥酥取出来,摆得整整齐齐,又用帕子擦了擦碟子边缘不小心沾上的点心渣,才小心翼翼地推到谢渊面前,说道:“公子尝尝,虽比不得府上的点心精致,但胜在新鲜,今日一早做的。”
谢渊看了一眼那两碟点心。桂花糕切得大小不匀,边角还有些碎屑,枣泥酥的皮儿擀得厚薄不一,有几只还露了馅,卖相着实算不上好。
谢渊没有动那点心,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问道:“等了一日?”
“也不算等了一日。”沈砚连忙摆手,笑着说,“门房大哥让我在耳房里坐着等,有茶喝,有炭火烤,舒服着呢。我就是怕公子回来的时候我没注意到,所以一直盯着门外看,盯得眼睛都酸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快,像是在说一件有趣的事,可那双桃花眼里分明带着几分委屈,像一只被冷落了许久的小动物,明明心里委屈得很,却还要摇着尾巴凑上来讨好人。
谢渊将他的表情看在眼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说道:“我要去趟酒肆,你若无事,便跟着吧。”
沈砚愣了一下,随即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大,差点把椅子带倒了,他手忙脚乱地扶住,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连连点头:“有有有,我有空,我什么事都没有,公子去哪儿我便去哪儿。”
谢渊没再说话,转身往外走。沈砚连忙将桌上的点心收进食盒,提着跟了上去。
出了永宁公府的大门,谢渊没有骑马,步行往城南方向走去。
他步子大,走得快,沈砚跟在后面,开始还勉强跟得上,走了两条街便有些吃力了,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额上沁出一层薄汗,却咬着牙不敢吭声,只是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跟在谢渊身后。
走到第三条街的拐角处,沈砚正喘得厉害,忽然发现前面的脚步慢了下来。
谢渊不知何时放慢了速度,步子比方才小了许多,沈砚不用再小跑着追赶,而是可以悠闲地跟在谢渊身侧,甚至还能微微落后半步,保持着一种既亲近又不失恭敬的距离。
“谢公子今日去京畿大营了?”沈砚逮着机会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和几分刻意的热络,“我听说京畿大营在城北三十里外,骑马来回也要大半日,公子这一日怕是忙得很,连口热饭都没顾上吃吧?”
谢渊“嗯”了一声,算是应答,没有多说。
沈砚也不气馁,继续说道:“我有个远房表哥,前年也去了京畿大营当兵,回来跟我说军营里苦得很,天天操练,吃的也是粗粮,还说当兵的都羡慕公子这样的大人物,年纪轻轻就执掌兵权,威风得很。”
谢渊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审视,似乎在判断这番话是真心实意还是刻意恭维。
沈砚的眼神坦坦荡荡,桃花眼弯弯的,笑得真诚极了,看不出一丝谄媚的痕迹。
“你表哥叫什么?”谢渊随口问道。
沈砚愣了一下,没想到谢渊会问这个,眨了眨眼,讪讪地笑了笑:“这个……其实我没有表哥,我就是编的,想找个话题跟公子说话。”
他说得坦然极了,没有半点被人拆穿后的窘迫,反而笑嘻嘻地看着谢渊。
谢渊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没有说什么,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第9章 雀跃
沈砚得了教训,不敢再编故事了,便换了策略,开始说些京城里的新鲜事。
哪家酒楼新来了个厨子做的烤鸭一绝,哪条巷子里的糖葫芦比别处的便宜两文钱,哪个铺子的绸缎新到了一批花色,絮絮叨叨地说了一路,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雀鸟,叽叽喳喳地叫着,也不管身旁的人有没有在听。
谢渊大多数时候沉默不语,偶尔“嗯”一声,点一下头,表情始终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可他的步子一直保持着那个不快不慢的速度,始终让沈砚能够轻松地跟在他身侧。
酒肆在城南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甚至可以说有些不起眼,灰墙青瓦,门口挂着一面杏黄色的酒旗,上面写着“醉仙居”三个字。
可沈砚一眼就看出这地方不简单——巷口停着好几辆马车,车上的装饰虽不张扬,却都是上等的木料和五金件,拉车的马匹膘肥体壮,一看便知是权贵人家的座驾。
门口站着的两个小二也不是寻常酒肆里的跑堂,衣着干净齐整,腰杆挺得笔直,目光精明而沉稳,像是见过大场面的。
谢渊一进门,掌柜便亲自迎了上来,满脸堆笑,弯腰将谢渊往二楼引,嘴里说着“雅间一直给公子留着”之类的话。
沈砚跟在后面,手里还提着那只寒酸的食盒,与这酒肆里那些衣着华贵的客人们格格不入,引来不少好奇的目光。
二楼雅间不大,却布置得极为雅致,临窗一张八仙桌,桌上铺着素白的桌布,摆着几碟精致的凉菜和一套青瓷的酒具。
窗外正对着一条小河,河岸上种着几株垂柳,柳条在春风里轻轻摇曳,景色宜人。
谢渊在八仙桌前坐下,沈砚也跟了过去,却不敢坐,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像个侍候的小厮。
谢渊看了他一眼,抬了抬下巴,说了句“坐吧”,沈砚才小心翼翼地在下首坐了,屁股只挨了半边椅子,腰杆挺得笔直,随时准备站起来伺候。
掌柜亲自端了酒菜上来,一壶上等的竹叶青,几道时鲜的菜肴,摆盘精致,香气扑鼻。
沈砚的肚子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雅间里却格外清晰。
他的脸腾地红了,连忙端起茶盏假装喝茶,耳朵根烧得发烫。
谢渊听见了那声肚子叫,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那张红透了的脸上下移,落在他提了一路的食盒上,忽然开口:“你等了一日,没吃东西?”
沈砚放下茶盏,连忙摆手:“吃了吃了,门房大哥给我倒了茶,我还吃了两块糕点,不是我自己带的那个——”
他越说越乱,最后索性闭上了嘴,讪讪地笑了笑,低下头盯着自己面前那只空茶盏,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谢渊没有笑,也没有露出任何嘲讽的表情。
他垂下眼,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又拿起另一只空杯,倒了一杯,推到了沈砚面前。
沈砚抬起头,看了看谢渊。
“吃吧。”谢渊端起自己的酒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河面上。
沈砚低下头,将那杯酒慢慢地喝完了,酒液入喉,微辣,回甘,暖意从胃里漫上来。
雅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吹动柳条的声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丝竹之声。
谢渊依旧看着窗外,侧脸的线条冷峻而分明,像一幅用墨线勾勒出来的工笔画,每一笔都精准而克制,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谢渊将杯中酒饮尽,放下酒杯,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沈砚脸上。
又收回目光,站起身来说道:“天色不早了,回吧。”
沈砚连忙站起来,将食盒提好,跟在谢渊身后出了雅间。
出了酒肆,暮色已经四合,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两旁店铺陆续亮起了灯笼。
谢渊依旧步行,沈砚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
走到永宁公府门前时,谢渊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沈砚。
月光从头顶洒下来,将他的轮廓映得清冷而分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映着灯笼的光,明灭不定。
“日后不必在门口等。”谢渊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让门房通报便是,我若在府上,自会见你。”
沈砚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笑了。
他连忙拱手作揖,腰弯得很深,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雀跃:“多谢公子,多谢公子,沈砚记住了。”
谢渊没有再看他,转身走进了永宁公府那扇朱漆大门,玄色的衣袍在门内的阴影里一闪,便消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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