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翰林院没人说话,我们在这京城没有靠山,我们连自保都做不到,还谈什么安分守己?”
沈敬之愣住了。
“你……”沈敬之张了张嘴,声音忽然有些哑。
“我知道谢渊那样的人不会真的把我当回事。”沈砚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声音平稳得不像他自己,“可那又怎样?他哪怕只是把我当个玩意儿,当个消遣,那也是永宁公府嫡长孙的玩意儿。有了这个名头,周明远还敢往您身上泼茶吗?翰林院那些踩低拜高的人,还敢把您当软柿子捏吗?”
他顿了顿,低下头,看着自己跪在青砖上的膝盖,声音轻了下去:“我知道这不好听,可这世道就是这样。您教了我二十年的君子之道、安贫乐道,可这些东西护不住您,也护不住这个家。”
第7章 禁闭
正厅里安静极了,只有屋檐下不知哪里漏进来的风,吹得桌上的书卷哗哗作响。
沈敬之站在儿子面前,双手垂在身侧,微微颤抖着,嘴唇翕动了几次,却始终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想说,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他想说,人活一世,不能只为了趋利避害。
那些靠攀附得来的东西,终究是靠不住的,今日给你,明日便能连本带利地收回去。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化成了无声的叹息。因为他知道,儿子说的是事实。
他在这翰林院待了八年,熬了八年,守了八年的清正,到头来不过是被人泼了一身茶水,连句重话都不敢说。他拿什么去教育儿子?
“回你房里去。”沈敬之最终只说出这一句,声音疲惫得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闭门思过三日,不许出门。好好想想你今日说的这些话,想想你到底在做什么。”
沈砚站起来,膝盖因为跪得太久而有些发麻,他踉跄了一下,扶着桌沿站稳,看了父亲一眼。
沈敬之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他,灰蓝色的官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得像刀刻出来的。
他想再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出了正厅。
他走到自己房门口,推开门,没有点灯,径直走到床边,一头栽倒在铺盖上,睁着眼睛盯着帐顶那个已经磨得起毛边的补丁。
他记得那天娘坐在窗下缝补帐子,阳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她花白的鬓发上,她一边缝一边说:“这帐子再用两年不成问题,等你明年春闱中了进士,娘再给你做新的。”
她这辈子没享过一天福,跟着父亲从江南到京城,住过漏雨的屋子,吃过发霉的米,病了连药都舍不得抓。
沈砚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吐出一口气。
他想活得风光,想活得体面。
谢渊是他的机会。他不会放手。
沈砚被罚闭门思过三日,头一日还算安分,窝在房里翻了两页书便睡了过去,第二日便开始坐立不安,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将那棵歪脖子枣树下的泥土踩出一个浅浅的坑,到了第三日天不亮,他便再也忍不住了。
天边才泛起一层鱼肚白,京城还在沉睡之中,朱雀大街上只有早起的菜贩推着板车吱呀吱呀地经过,沈砚已经换好了衣裳。
他今日特意选了件石青色的暗纹长衫,比上回那件月白色的沉稳些,不至于显得太招摇,却又在领口处露出一截月白色的中衣,衬得脖颈修长,肤色愈发白皙。
他将那支青玉簪擦得锃亮,又用发油将鬓角抿得妥帖,对着铜镜反复端详了足有两刻钟,才满意地出了门。
青竹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只食盒——那是沈砚昨夜让厨房备下的,一碟桂花糕,一碟枣泥酥,用油纸仔细包好,码在食盒里,上面盖了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
沈砚知道永宁公府不缺这些吃食,可他想来想去,实在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好歹是自己的一点心意,总比空着手去要好些。
到永宁公府门口时,天刚蒙蒙亮,门前两盏灯笼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晕在晨雾里洇开,将那两尊石狮子的轮廓映得模糊而威严。
门房已经换了人,上回那个长了三角眼的精瘦汉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圆脸中年人,穿一身藏青色的长褂,腰间挂着一串钥匙,见沈砚走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食盒,没有上回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而是微微点了点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客气笑容。
沈砚走上前去,将拜帖递上,说了来意。
那门房接过拜帖看了一眼,沉吟片刻,说道:“沈公子,大公子今日一早就去了京畿大营,何时回来不好说。您要不……在门房里等?外头风大,站着怪冷的。”
沈砚受宠若惊,连声道谢,跟着门房进了门房旁边的一间小耳房。
耳房里摆着一张木桌两把椅子,墙角搁着一只炭盆,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门房给他倒了杯热茶,便退了出去,留他一个人在里面等着。
这一等,便是三个时辰。
日头从东边升起来,慢慢爬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偏去。
沈砚起初还端端正正地坐着,后来腰酸了,便靠在椅背上,再后来困意上来了,便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
青竹在门外探头探脑地看了几回,每次都被他挥手赶走。
食盒里的糕点他舍不得吃,只是中途喝了两口茶润嗓子,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反反复复,到最后那茶汤淡得像白水,他也顾不上嫌弃。
到了午后,沈砚的肚子开始咕咕作响。他早上出门时只喝了一碗粥,这会儿早就消化得干干净净。
他摸了摸袖袋,里面还有几个铜板,想着要不要让青竹去买两个烧饼垫垫,又怕自己离开的当口谢渊正好回来。
他便继续等。
腿坐麻了,站起来在屋里踱几步;眼睛酸了,揉一揉继续盯着窗外那扇朱漆大门。
他知道自己这个样子很可笑,像一只守在洞口等食的幼兽,眼巴巴地望着,可怜巴巴地盼着,可他不在乎。
他早就想明白了,在京城这个吃人的地方,想要攀上高枝,就得有这份耐心和脸皮。
日头偏西的时候,门外终于传来一阵沉稳的马蹄声。
沈砚一个激灵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出耳房,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他扶着门框站稳,抬眼望去,只见谢渊正从马上翻身而下,依旧是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腰间束着墨色革带,通身上下没有半点多余的装饰,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矜贵气度。
他身后依旧跟着那两名随从,劲装佩刀,沉默地立在马旁。
谢渊的目光扫过门前,落在那个从耳房里冲出来的石青色身影上,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沈砚已经小跑着迎了上去,跑到谢渊面前时又猛地刹住脚步,大约是觉得自己跑得太急了有失体面,连忙整了整衣襟,将气喘匀了,才露出一个笑来。
那笑容里有显而易见的讨好,像一只摇着尾巴凑上来的小狗,眼巴巴地望着主人,满心满眼都是渴望被留下的心思。
第8章 相随
“谢公子。”沈砚拱手作揖,声音有些发哑,却还是努力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轻快些,“在下等了一日,总算等到公子了。今日带了些点心,是我家厨子做的,虽比不上公府的山珍海味,胜在新鲜,公子若是不嫌弃——”
谢渊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日头西斜,金红色的余晖从屋檐上斜照下来,落在沈砚身上,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薄薄的暖光。
他等了整整一日,发丝有些散了,几缕碎发从鬓边滑落,垂在脸侧,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那支青玉簪也歪了些,歪歪斜斜地插在发髻上,将坠未坠的,看着有些狼狈。
可他那张脸实在是生得太好了,这几分狼狈非但没有减损他的容色,反而平添了一种脆弱的、易碎的美感,像一朵被风雨打过的桃花,花瓣上还挂着水珠,蔫蔫的,却愈发惹人怜惜。
谢渊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从那双微微泛红的桃花眼,到鼻尖上那一点绯色,到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嘴唇,再到那支歪歪斜斜的青玉簪。
他将沈砚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掂量的意味,像在端详一件刚刚到手的瓷器,好看是好看,就是不知道经不经得起把玩。
“进来吧。”谢渊收回目光,转身往府内走去。
沈砚愣了一瞬,随即眼睛亮了起来,连忙跟上。
他跟在谢渊身后,穿过永宁公府那扇威严的朱漆大门,跨过高高的门槛,走进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世界。
永宁公府之大,远超沈砚的想象。穿过门厅,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是高高的灰墙,墙头覆着青瓦,瓦当上雕刻着精美的兽纹。
甬道尽头是一道垂花门,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敕造永宁公府”五个大字,字迹遒劲有力,是开国皇帝御笔亲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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