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谁?”谢渊他爹开口。
谢渊看了他爹一眼,语气平平的:“沈砚啊。”
谢渊他爹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那一下力道不轻,他看着谢渊,那双眼慢慢眯起来了,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你别给我装蒜。我问的不是这个。”
谢渊他娘偏过头来看了他爹一眼,眉头微微蹙起来了,手里那只茶盏搁回了几上:“老爷,你这是怎么了?方才还好好的。”
谢渊他爹没有接他娘的话,只是偏过头来看着谢渊。
谢渊靠在椅背上,偏过头来迎着他爹那道目光,沉默了片刻:“你不是猜到了吗。”
谢渊他爹的脊背在他说出那句话的时候绷了一瞬。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竟然是真的。”
谢渊他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那双眼里已经泛了红。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环视了一圈正厅,目光落在墙角那根搁着的旧拐杖上,两步跨过去抄在手里,转过身来朝谢渊的方向大步迈过去,那根拐杖在他手里被攥得咯吱作响。
谢渊他娘从椅子上弹起来,两步赶上去拦在他面前,两只手攥住他那条举着拐杖的胳膊:“老爷——你做什么——把棍子放下——”
谢渊他爹被她拽着那条胳膊,步子顿了一下,可那双眼里的火气没有退下去,他偏过头来看着谢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知道——你知道你还——你怎么敢的——我怎么有脸去见时暄——我打死你这个孽障——”那根拐杖又举起来了。
时暄正是前太子慕容承的小字,谢渊他娘愣了愣,不知道怎么牵扯到了前太子,随即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
竟是如此,怪不得,怪不得她觉得眼熟。
谢渊从椅子上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看着他爹那张涨得通红的脸,嘴唇动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娘已经把那根拐杖从他爹手里夺了下来,扔在旁边的矮几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谢渊他娘两只手攥着那根被夺下来的拐杖。
谢渊站在椅子旁边:“我一开始并不知道他的身份。”
谢渊他娘赶紧接上了话,偏过头来看了他爹一眼:“是啊,你看,儿子都说了,一开始不知道呀。他又不是存心的,你消消气,有话好好说。”
她说着将手里那根拐杖往身后藏了藏,像是怕他爹伸手来抢。
谢渊他爹站在原处,胸口还在一起一伏的。
谢渊偏过头来看了他娘一眼,又偏过头来看了他爹一眼,沉默了片刻,开口了:“就算知道了,我也会这么做。”
正厅里那阵刚松了半截的空气又绷了回去。
谢渊他爹看着他那张没什么多余表情的脸,嘴唇哆嗦了两下,他猛地转过身去,伸手去够那根被他娘藏在身后的拐杖。
谢渊他娘往后退了半步,将那根拐杖护在身后,偏过头来看了谢渊一眼:“你还不快走——快走——别在这儿杵着了——”
谢渊抿了抿唇,没有再说什么,跨过门槛,沿着廊下走远了。
谢渊沿着廊下走了一段,在月洞门外面看见了沈砚。
沈砚正蹲在院子里那棵老树底下,手里攥着一根从地上捡的枯枝,在泥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划着,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谢渊:“你爹没把你怎么样吧?”
谢渊在他旁边蹲下来,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没有。”
沈砚将手里那根枯枝扔在脚边,拍了拍手上的泥,偏过头来看着他,嘴角弯了一道浅弧:“没想到你爹还挺和蔼的。”
谢渊偏过头来看了他一:“以后就是我们的爹了。”
沈砚蹲在树底下,偏过头来看着他,整个人愣了一下,耳根跟着红了一层。
他偏过头去看着泥地上那根被他扔掉的枯枝,清了清嗓子,声音含混得几乎听不清:“……我才不要,我有爹。”
谢渊“………”
谢渊将那只搭在膝头的手伸过来,在他后颈上轻轻按了一下。
沈砚缩了缩脖子,偏过头来瞪了他一眼。
黑风寨这边
赵远正歪在大厅那张长桌后面的一把椅子上,两条腿翘在桌沿上,手里攥着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跟旁边几个弟兄唠得唾沫横飞。
他正说到上回下山打猎追一只野兔追了半座山,一头扎进刺丛里,出来的时候头发上挂了七八根刺枝,衣裳划得跟渔网似的,逗得那几个弟兄前仰后合。
正笑到一半,一个负责巡山的小土匪从门外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跑得满头大汗,扶着门框喘了两口气,嗓门又急又亮:“二当家——二当家——出事儿了!”
赵远嗑瓜子的手停了一下,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怎么了?后山着火了?”
那小土匪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是——底下巡逻的几个弟兄在山道上逮着一个老头——”
赵远将瓜子壳往桌上一吐:“逮个老头有什么稀奇的,山下天天有老头走错路。”
那小土匪喘匀了一口气,声音比方才还急:“可这老头不一样!胆大包天,满脸猥琐,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嘴里还骂骂咧咧的,还跟您有仇,一直喊着要杀了二当家您!弟兄们听得真切,直接就把他绑了运上山了,现在关在柴房里呢!”
第516章 爷孙之说
赵远翘在桌沿上的两条腿放下来了。他将手里那把没嗑完的瓜子往桌上一搁,偏过头来看了那小土匪一眼,眉毛慢慢拧起来了,嘴里“哎呦”了一声,那调子拐了好几个弯:“这还了得?哪儿来的不知死活的家伙,敢上我黑风寨的地盘说要杀我?”
他从椅子上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瓜子壳碎屑,朝大厅门口迈了两步,偏过头来朝身后那几个弟兄一挥手,嗓门又亮又欠:“走,瞧瞧去。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有胆,敢来爷爷头上动土。”
他一路大步流星地朝柴房方向走,身后跟着几个看热闹的弟兄。
赵远走到柴房门口,站定了,偏过头来朝身后那几个弟兄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往后退一退,然后他抬起脚,对着那扇半旧的柴房门板猛地一踹。
门板哐当一声砸在墙上,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他往门槛里一迈:“孙子——你爷爷来了——”
柴房里光线暗,日光从墙头那道窄窗里漏进来,勉强照亮了墙角那堆干草。
赵远眯着眼朝里扫了一圈,等眼睛适应了那层暗色,才看清干草堆旁边绑着一个人,两只手反剪在身后,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嘴裡还塞着一块破布。
衣摆上沾着泥点子和草屑,头发散了几缕,歪歪斜斜地垂在脸侧,脸上那层蜡黄的气色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分明,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正死死盯着门口这道正大步迈进来的身影。
赵远看清那张脸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井水,从头凉到脚。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公鸡才打得出来的响声:“爹——?”
他爹被那块破布堵着嘴,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几声含混的呜咽,整个人在干草堆旁边使劲挣了两下。
他那双眼里的火气烧得比方才更旺了,盯着赵远那张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下去的脸,像是恨不得拿目光把他钉穿。
赵远站在门口,两条腿有点发软,偏过头来看了身后那几个弟兄一眼。
那几个弟兄正伸着脖子往柴房里看,看见二当家这副反应,脸上的笑也僵了。
赵远清了清嗓子:“谁……谁让你们绑的?这是我爹!我亲爹!”
他一边说一边快步走过去,手忙脚乱地去解他爹手上的绳子,解了两下没解开,偏过头来朝门口那几个还在发愣的弟兄吼了一嗓子:“还杵着干什么——过来解开——动作快点——”
赵远他爹手上的绳子刚被解开,那块堵在嘴里的破布还没来得及往外掏,整个人已经从干草堆旁边弹了起来,一把抄起靠在墙角的木棍——那是根用来拨火塘的粗棍子,一头还带着没烧干净的焦黑。
赵远刚把他爹手上的绳结解开,还没来得及直起身来,余光里扫到那根被抄起来的木棍,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背后抽了一鞭子,从干草堆旁边弹起来就朝门口蹿:“爹——爹你冷静——你听我解释——”
他爹没理他那声喊,将那根木棍往空中一挥,带着风声朝赵远的方向撵了过去。
赵远跑到柴房门口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朝前扑了半步,手忙脚乱地扶住门框才没栽个狗啃泥,可这一绊的功夫他爹已经追到身后了,那根木棍带着风朝他屁股上落下来,赵远“嗷”一嗓子蹿出门去,两条腿抡得跟风火轮似的朝大厅方向跑。
大厅里那几个正围着长桌唠嗑的弟兄听见动静抬起头来,就看见赵远一阵风似的从外面卷进来,一边跑一边朝他们喊:“拦住——拦住我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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