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远他爹有些犹豫。
沈砚趁热打铁:“伯父。那片山我去过,碎石多,夜路又滑,万一磕着碰着,得不偿失。再说赵远就在山上,又不会长腿跑了,明日一早去,天亮了看得清路,人也齐整,岂不更好?”
旁边那几个仆从也连声附和。
赵远他爹嘴唇抿了抿,那股子冲劲儿慢慢从脸上退下去了。过了好一会,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出来:“也罢。明儿一早去,天一亮就走。”
他偏过头来看了沈砚一眼,拱了拱手,“沈砚,今日多谢你了。”
沈砚拱了拱手回了一礼:“伯父言重了。”
赵远他爹没再多说什么,转过身朝院门外走去,那几个仆从跟在他身后。
沈砚站在门廊下面,慢慢呼出一口气,转过身朝正厅走去。
谢渊还坐在桌边,面前那碟红烧肉已经凝了一层白色的油花,旁边的汤也凉透了,汤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沈砚在椅子上坐下来,谢渊朝站在门口的赵管事抬了一下下巴。赵管事会意,快步走过来将桌上的饭菜收走,重新加热。
谢渊靠在椅背上,偏过头来看着沈砚那张微微蹙着眉头的脸:“赵远他爹来做什么?”
沈砚将筷子搁在桌面上,抬手捏了捏眉心:“不知道赵远又做了什么孽。他爹要追到黑风寨打死他。”
谢渊本来就对赵远没什么好感,如今又惹出这种事来让沈砚跟着操心,他对赵远的厌烦又往上翻了一层。
他目光落在沈砚那张捏着眉心的脸上:“那个赵远,能断就早点断了。整日跟这种人混在一处,没得把自己的名声也搭进去。”
沈砚的手指在眉心处停了一下。他偏过头来看了谢渊一眼,知道谢渊烦赵远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不想在这件事上跟谢渊掰扯,扯开话题:“明日我想去街上逛逛。好些日子没出门了,上回听人说城南那家茶楼新换了厨子,做的点心比从前还好,我想去尝尝。”
谢渊没有接话。沈砚见他没应声,又补了一句:“你不去也行,让赵管事跟着我就行。”
谢渊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明日我陪你去。”
第514章 你不是猜到了吗
第二日天还没亮透,沈砚就醒了。
他翻了个身,盘算着出门逛逛的事,赵管事就在门外叩了两下,声音隔着门板透进来,带着一层正在往外冒的急:“公子,沈大人,老爷和夫人回来了,马车已经到巷口了。”
沈砚的瞌睡在那一瞬间散了个干净。
他从床榻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去够搭在衣架上的外袍。
谢渊坐起来了,靠在床头上,偏着头看着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沈砚一边往身上套外袍,一边往窗边跑,推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又飞快地合上,转过身来,脸色发白:“你怎么不早说你爹娘要回来?”
谢渊靠在床头上,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我也才知道。”
沈砚没工夫跟他掰扯,弯腰去够靴子,套上一只,又去够另一只,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不行不行,我得走了。你爹娘回来了,我搁这儿算怎么回事,我翻墙走,从后院那条巷子绕出去,没人看见。”他说着已经朝门口迈了两步。
谢渊从床榻上下来,几步跨到他面前,一只手攥住他的胳膊,将他整个人从门口拽了回来。
沈砚被他拽得踉跄了半步,偏过头来看着他,急得直跺脚:“你松开——你爹娘回来了,我怎么能搁这儿——我还没准备好——”
谢渊没有松手,攥着他胳膊的力道反而紧了一些,偏过头来看着他那张慌乱的脸:“早晚都要见的。”
沈砚想了想,还是想走,刚张口就被谢渊一道目光堵了回去。
谢渊松开他的胳膊,转而攥住了他的手腕,将他整个人从门边带开,朝门口的方向走去。
沈砚被他拽着往前走,看了看自己那身还没来得及整理好的衣袍,伸手在衣领上胡乱捋了两下,又抬手拢了拢散在肩头的碎发,整个人慌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谢渊牵着他穿过回廊,绕过影壁,走到府门口的时候,那辆马车正从巷口拐进来,车帘被风吹得微微翻卷着。
马车在府门口停稳,车夫跳下来掀开车帘。
谢渊的娘先从车里弯着腰出来,头发用一根银簪束得齐整,面容清瘦,眉眼之间带着一层正在往外翻涌的温润。
她搭着车夫的手臂下了车,偏过头来,目光落在府门口那两道正并肩站着的身影上,停了一息。
谢渊的爹跟在她身后从车厢里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常服,腰间系着一条暗色的革带,下巴上留着一缕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胡须,整个人看起来清瘦而寡淡。
他下了车,目光在谢渊身上停了一息,又移到旁边那道低垂着眉眼的身影上,嘴角动了动,到底没有开口。
谢渊的娘朝府门口迈了两步,在谢渊面前站定,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偏过头来看了低着脑袋的沈砚一眼,伸手在谢渊的手臂上轻轻拍了一下,声音轻缓:“怎么又瘦了。”
她说完偏过头来,目光落在沈砚身上,那眼神里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就是那么不紧不慢地打量着他。
沈砚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鞋尖前的地面上。
谢渊偏过头来看了沈砚一眼:“娘,这是沈砚。”
他娘听了,点了点头:“我知道。”
谢渊他爹已经走到府门内侧了,偏过头来朝后面看了一眼。
谢渊他娘收回目光,跟在他爹身后朝府门走去。
谢渊攥着沈砚的手腕,带着他跟在后面进了府门。
沈砚跟在他身侧。谢渊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收得很紧,带着他穿过院门,朝正厅的方向走去。
进了正厅,谢渊他爹在椅子上坐下来,谢渊他娘坐在他旁边的位置上,端起丫鬟刚沏上来的茶盏,低头抿了一口。
沈砚跟着谢渊在侧面的椅子上落了座,低着头,两只手搭在膝头,规规矩矩的。
谢渊他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将茶盏搁回几上,偏过头来朝沈砚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方才在府门口没怎么细看,隔得远,沈砚又一直低着脑袋,只看清了个大概轮廓。
此刻在正厅里坐下来,日光从窗纸外面渗进来,落在那张微微低垂的脸上,他才算真正看清了。
他端着茶盏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息,那双眼慢慢眯起来了。那张脸上的表情从平和慢慢变成了一种正在往外翻涌的、说不上来的东西,端茶盏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出一层白。
他盯着沈砚看了好几息,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谢渊他娘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见他端着茶盏不动,脸色也不对,便将手里的茶盏搁下来,伸手在他搁在扶手上的那只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压着嗓子问了一句:“怎么了?”
谢渊他爹被她那一下按得回过神来,将茶盏搁回几上,摆了摆手:“没什么。”
他偏过头来,重新看向沈砚,那道目光比方才柔了不少。他开口了,声音努力维持平稳的温和:“你先去歇着吧。家里事多,乱糟糟的,别拘在这儿了。”
沈砚坐在椅子上,听着那番话从耳边过去,整个人愣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谢渊他爹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他没想到这位传说中的老国公爷这么客气。
他从前听谢渊提过他爹,也听旁人说起过永宁公府这位老侯爷,说的都是些“清冷”“寡淡”“不近人情”的话。
他甚至做好了挨一顿冷脸的准备,毕竟沈敬之那样好脾气的人,要是知道他跟个男人搅在一处,也要气得吹胡子瞪眼。
可这位老国公爷对他的态度倒是还挺好的。
沈砚赶紧从椅子上站起来,朝谢渊他爹的方向躬了躬身:“晚辈告退。”
他直起身来,朝正厅门口的方向迈了两步。
谢渊也跟着从椅子上站起来,刚想跟着他一起走,谢渊他爹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了,比方才沉了几分:“你留下。”
沈砚正走到门槛边,被那一声震得整个人抖了一下,脚底下踉跄了半步,扶住门框才稳住。他偏过头来看了谢渊一眼,又飞快地收回来。
谢渊他爹看见他那个反应,脸色变了一变,将那层沉色收了几分,偏过头来朝沈砚的方向补了一句,声音又放软了:“我是说这个臭小子留下。”
他朝谢渊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沈砚朝谢渊他爹躬了躬身,侧身迈过门槛,沿着廊下走远了。
正厅里安静下来。
谢渊他爹坐在椅子上,偏过头来看着那道正在廊下远去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才将目光收回来。
第515章 我们的爹
正厅里安静下来。
谢渊他娘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那只茶盏,偏过头来看了看谢渊他爹的脸色,有些疑惑,到底没有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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